新上海流水九——春乏如许

孙甘露

    沈公来沪履新,何老师在许素素老师家一箭之遥招宴,众人冒着大雨,于漆黑中摸进从前的法租界,寻找“名字巨难读的写食主义美女继承人”推荐的饭店。这馆子面貌朴实,国营作派,还真是有几样拿手菜,沈公一高兴,便说隔日着部下采访一下邻座的我,事由曰:“春天不是读书天。”

    春天大概是这样的,要么叫人犯困只想在太阳底下打盹,要么风来和煦令人不住地想窜将出去瞎溜达,那份心猿意马的劲头,要是配上古时国画中的杨柳、枯石、飞禽、走兽,好歹也能勾起些许登高望远的旧情怀。

    座中唯宝爷最有生气,贝克汉姆式的平头,面色滋润。说起从前远远见过的一班面色更为红润的有头有脸的人物,沈公沉吟片刻道:见人前他们一准彼此掌嘴来着。

    张献夫妇亦是精神抖擞的一对,他们在“下河迷仓”做的演出叫人又迷惑又迷恋;唐颖打纽约回来后,小说是越写越好,可是根据她的作品拍的电影却是越拍越那个,所有对好电影的颂扬,都加深她的不安。我们知道,原著者的命运不外乎掷色子,赌下一把吧。

    张昭是座中真正的电影专业人士,眼下在光线传媒忙得不亦乐乎,不过他看电影也有打盹的时候,巴宇特在约纽请他观赏《摩托日记》,从头至尾愣是没看出来影片主角姓甚名谁。我早年结识的老友中,张昭属于逻辑缜密、论述愉悦的那类,他谈电影类似刘擎谈哈贝马斯,有片言只语便领着人“高”起来的功夫。我在录像带里见过他的毕业作品,热气腾腾的街边小铺,冒汗的华人穿梭往返,是那种有年头的纽约,不比本地的新商店,不擦也是亮的。读巴宇特的《迷失上海》,见她引述E.B.怀特,说纽约最微妙的变化不是挂在嘴上,而是挂在心头。这么个不断旧去又不断变化的地方,我这类只是短暂逗留过的人,也是会频频回望的。

    当晚最搞笑的主题还是关于空中旅行的各种奇谈怪论,众人强迫症似的谈论飞行器的种种专业数据,虽然老严次日将飞往台北参加书展,刘擎要飞香港开会,傅红星夫妇也将返京上班,但是沈公沉着地取消了两周后的伦敦之行。

    窗外春雨如注,旧街安静如许,望着一班饮酒的旧朋友,着实有着继续旧下去的意思,不免多饮了一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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