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贼鱼与一个诗人的生活

      ——读陈惠兴的诗歌

刘晓萍

    我很难对陈惠兴的诗歌概括出一个总体印象,因他庞大而恢弘的架构和层出不穷的意象使我身陷其中。那些意象就如热浪和潮涌,在我还未对上一句进行揣摩时,下一句所渗透的意象又将另一番风景带至我的面前,特别是他有着宏大“叙述性”的长诗和诗剧,可以说在陈惠兴的诗歌中那些看似断裂的、碎片性的、瞬间感和突发性的各种意象成就了他的诗歌的灵魂。它们就如一根细线上的念珠,经由诗人独特的体验和对事物的清醒认知,无声而巧妙地将它们编排在一个具体结构中。在此,就让我试图去拔开那浓密的结构和其中的隐喻,也许能聆听到那“致太阳的敬意”所包裹着的诗人的赤诚热血。

    在众多诗歌评论者所发出的声音中,不乏此种论调,比如:这是一个迅速而彻底地遗忘了诗歌的时代。当我看到这样的言论时,我的第一感觉是,会这样说的人肯定不是一个诗人,起码不是一个真正的诗人。因为,诗歌的声音一直在我们耳畔回旋,诗歌的精神始终在热爱着它的人身上蔓延,只是诗歌是有“贵族情节”和崇高圣意的,故而不被大众所理解,特别不能被像我们这样时代的无意识群体所理解,但这也是必然的,诗歌注定不是一个大众的范本,因为这是一个平庸的时代!所以在我们这个时代诗歌只能是寂寞的,诗人也必须是孤独的。与此同时,孤独的诗人必须肩负着历史和时代的责任,生活的悖谬和维护精致生活的决心,以及由此而阐发的迷惘和惶恐,在陈惠兴一首名为《乌贼鱼》的诗中,我看到了我们这个时代的诗人此种生活的剪影。

乌贼鱼/我给你涂上了绿色的肤皮/每天/你在我的胸膛骨缝里逛来荡去/一天/我们成了邻居/现在/我的骨子里也有了绿色/有时/我在你的幽暗温情里散步时亲昵地用发须和我招呼/“晚安,朋友”/常常/我和你合并为一身地去太阳的沙滩边,去那繁华的市场/因而/我是一个两性人

    乌贼鱼,这是一个多么可爱的意象!在我们生活的四周几乎看不到它们的任何身影,因为它们生活在我们以外的某个水域,时常,我们只能通过感知去体会它们的存在。可以说,在我们生活敞开的部分,它是完全遮蔽的,但在诗人的心灵深处,他与它合而为一。其实这里的乌贼鱼是诗人赋予特殊标识的精神载体(我给你涂上绿色的肤皮……/现在/我的骨子里也有了绿色),它是以某种无法诠释的成分客居于诗人和现世不和谐的斗争中(每天/你在我的胸膛骨缝里逛来荡去),它在诗人不妥协于现实时有了关照和依附(有时/我在你的幽暗温情里散步时亲昵地用发须和我招呼),同时,它让诗人在环顾四周时产生出难言的困窘(我是一个两性人)。不需要太多阐释,诗人就近乎完美地把握住了一种方式,此种方式是这个名为“乌贼鱼”的修辞到达了诗人生活的核心,并开辟出诗歌隽永的疆域。

    卡内蒂有一句话我非常喜欢,因为它有力而充满挑衅:“对死亡保持沉默——你能忍受多久”?我想他涵盖的意思大约有二:其一,作为殃及每个生命体的死亡,你真的能如维特根斯坦所言“对于不可言说的东西,我们必须保持沉默”吗?死亡的不可言说性在于它对活着的人来说永远是一个迷雾,故而它找不到诠释的证据,但不表示我们就此妥协。其二,人既不能剔除死的阴影,那么一味臣服于它所带至的恐惧则不是明智之举,在死的条件下,你必须创造生的奇迹。这种感觉我恰巧在陈惠兴的另一首题为《夜从洞穴里爬出,在……》的诗中领悟到。

夜从洞穴里爬出,在手心里/夜,那恐惧的尖叫划破了无边的墨色之纸/生——瞬时,冒出了根须

    也许这样短促而激烈的诗句正好道出了诗人长久萦绕于胸的警觉。当经由我们日常经验所证实的事物超越于我们所熟悉的界限,并属我们主观所把握,它便在无边的模糊性中产生出可以触摸的明晰,也可以说,生的藤蔓油然而生。

    在我看来陈惠兴的短诗精练而充满象征,他往往从那些看似平常的事物中找到了深入生活的最佳方式。其中《空白的素描》和《光阴是……》等都是我喜欢的充满智慧而外表平和的诗章,他用一种不动声色的语调,表现了深刻的内涵,这需要长久的积累和认真。他的长诗和诗剧则呈现出另一番景象,那是较为复杂的精神视域所体现出的庞大叙述。他的触角在多个层面展开,所以诗中的意象如七月的雨珠滴落在纸上,独立而难以琢磨。如此高密度意象的使用是否会令阅读者无暇顾及而忽略整首诗的中心,对此我有些疑虑。如《手伸出的这个盘子》诗中虽然空间跨度很大,但由于意象也庞杂,所以诗歌的主体意义无法凸现,也可能会出现歧义,使读者在阅读的过程中同时消解了作者的“主导动机”。可能由于陈惠兴长期画画的原因,诗歌的画面感总是十分强烈,但如果一味注重意象而忽略诗歌的抒情本质则有可能导致诗歌的绵延性削弱,可能这是我们都需要探讨的一个问题。作为诗歌同道中人,我提出一些不成熟的看法,旨在为了共同提高我们的诗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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