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荡杀手——克劳德·米勒《真爱大逃亡》

刘苇

一部反侦探的侦探影片

    《真爱大逃亡》是一部优美而奇特的影片。电影的成功,除了两位演员(伊莎贝尔·阿佳妮扮演女杀手;米歇尔·塞罗扮演私家侦探“天眼”)出色的表演之外,还在于导演(克劳德·米勒)以新颖与反常的手法处理原本具有黑色幽默成分的作品,将凶杀演绎得华美、轻快而明亮,减去了同类影片中通常具有的因杀人与逃亡而产生的紧张、黑暗和沉重感。但刺激依然存在,丝毫没有因影片影调的华美而有所减退。

    克劳德·米勒虽然沿用侦探片模式讲述故事,但他具体做法却是与通常的侦探片反其道而行之:取消悬疑;将凶手一开始就告诉观众;漂亮迷人的女杀手可以轻松地连续作案;没有警察干涉(直到她伙同贝蒂抢劫银行失败才开始出现警察);没有报案人(私家侦探并非因杀人案才介入);也没有因案件而受到牵连的人或蒙冤者;没有出现想方设法想要伸冤或费劲心思破案的人。

    影片设置的唯一悬疑,就是一名私家侦探为什么要为凶手遮掩和清理现场。当然,影片也很快就给出“答案”——“父女情”。但影片一直没有明确告诉你,他们是真的父女关系,还是一种臆想?影片对此一直含含糊糊,直到最后一刻,你才会获得真相。

    女杀手玛丽(影片中她有各种化名,我们姑且像那个私家侦探一样,称她为玛丽)像游戏一般,边伪装蒙骗、边流窜杀人地走上一条不归路。影片法文名 Mortelle randonnée 就有游荡杀手的含义。

    但玛丽的杀人,不是出于某种个人正直的原因,或出于社会与政治上的严肃动机,也不是出于因坠入一种悲伤的境地无奈为之。玛丽完全是兴致勃勃地勾引、欺骗与杀人,俨然将这一切看成是一场魔术表演,仿佛被她杀死的人过后会从幕后走出来那样。因此,《真爱大逃亡》不像通常侦探片那样,含有天然的正义色彩和作案者负有强烈的罪恶感。

    然而,在这样一部貌似侦探题材的影片中(导演似乎是对好莱坞早期影片《雌雄大盗》的戏仿),影片暗含着“错失”的主题:即女儿对父亲的错失,或父亲对女儿的错失。于是,他们所有反常的行为都被看作是对错失的一种弥补。玛丽的杀人是为了唤醒记忆中的父亲形象;而一名侦探不自觉地加入杀人游戏是为了感受女儿存在的快乐。

    此外,那一对奇怪敲诈者出现在影片中显得滑稽和突兀,包括贝蒂的出场,使影片陡然出现了一丝阴郁的味道,像一个不和谐音,但他们却如同玛丽一样,将人生当作一场游戏,心中不存在道德和法律戒律或宗教敬畏感,唯一的区别是他们(那对敲诈者和贝蒂)动机不明,人物行为也不可预测。

    影片中两个男女主人公只是行动,没有思考,也没有具体细微的感受,仿佛是受某种神秘力量的驱使不停奔走。导演对此也不做明显的刻画。他要的不是对行为(错失的补偿)作深入的心理分析,只想展示他们行动的过程。克劳德·米勒真正关注的,是如何赋予他们行动时一种美感。于是,在这样一部充满杀人和死亡的电影中,凶手的美艳与叙事的唯美成了影片主要特点。只要有玛丽和“天眼”出现,影片的基调总是明亮和优雅的,如同片中那一段咏叹调似的。故此,我把《真爱大逃亡》看作是克劳德·米勒的天马行空之作,他的目的就是要反过来——反过来拍摄侦探类型的影片,反伦理等等。

    也许,富有意味的是,导演在影片中似乎暗示着(比如那句台词:“你喊啊,我喊了二十年都没人理睬”),在人生僵局中,或许只有孤身奋斗才有可能成为一次突破点——哪怕会误入歧途,哪怕会遭致毁灭。


硬币的两面

    然而尽管《真爱大逃亡》很好看,里面有漂亮的女主角,优美的画面,诱人的景色,花园豪宅,以及明快的叙事和回荡着一种令人解气的快感。

    但究竟应该怎样理解这部影片那又是另一回事。因为影片挑战了我们的传统观念。首先,影片让我们觉得杀手并不是个坏人,杀手的美艳与年轻与我们以前看惯了的凶残与血腥模样完全不同,让我们从视觉上不将玛丽当作凶手看待。其次,侦探理应是侦破案件的,但在影片里,侦探却暗中帮助杀手,这也与过去的侦探片绝然相反。然而,导演为什么要这样安排呢?

    这里,可以有一种纯粹的解读方式。那就是把这部影片看作是导演的游戏之作,他只是为了拍一部好看的电影,并且假设他对过去的侦探影片中好人、坏人分明,正义总会得到伸张的模式感到厌烦,他想拍一部完全反过来的影片,仅仅是出于好玩。这样的理由并非不存在,就像现在许多的电脑游戏一样:杀人或被杀是游戏双方的一次输赢,与社会公理、道德、法律无关。

    此外,还有另两种解读方式,它们则有些微妙,我们得化些时间。私家侦探“天眼”以专业姿态,为女杀手清理她遗留的作案现场痕迹,他做得干净、沉默而专注,自愿地陷落在一种困境中;同时他还跟踪、挑唆、抢劫、暗杀,像一个老到的坏人。但我们知道他不是。因为他在做这一切的时候,嘴里不停地自言自语,念叨着自己的女儿,这时,他既显得有些滑稽可笑,又像是被迷惑住了。影片从头到尾将他处理得风趣可爱。他执着,却又记不起自己女儿的模样;他清醒地行动,仿佛是理性思考的结果,却又始终像是处在幻觉之中。他将杀手当作自己的女儿,而其实,他的女儿早就去世,只是幻觉中他还认为女儿一直活着,就是眼前的玛丽一样。就这样,幻觉导致了他清醒地行动。清醒与幻觉紧密地交织在一起。影片将一名私家侦探的内心刻画得栩栩如生,他唯一的动机,就是想要弥补,弥补对女儿的爱。同样,玛丽在勾引男人的时候也不断地杜撰自己的身世,其中自己悲惨的童年和父亲之爱的缺失是必不可少的内容。

    于是,在他们作案的时刻,我们看到的却是对爱的渴望。这是电影的奇妙之处。它将两种相反的东西离奇地融合在一起。而且,这一刻(观看影片的时刻),我们的道德观是被悬置的,我们不将道德作为评判电影里人的行为的依据。为什么会这样?因为我们潜意识里知道,我们并非生活在一个纯洁干净的社会——这样的社会似乎永远不可能存在,即便像伊甸园里还有蛇(撒旦)的存在,这也就是为什么我们不会去责备夏娃偷吃苹果行为的原因——因此,道德法理并非衡量现实所有现象的准则。回到电影,我们最多把侦探的爱看作是一个心魔,一种个人的心结。只要是出于爱的动机,我们总能加以原谅。因为大家是如此善良。

    导演在处理影片时,重点放在爱的缺失上。女杀手玛丽显然是缺乏被关爱的人,贝蒂也同样如此。这样的缺失并非个体,在现代社会里具有普遍性。而侦探“天眼”代表着一种遗憾,没有能够将爱施予子女的父辈的遗憾,对此他已经无法加以弥补,于是错位地将爱施予在玛丽身上,从而获得一种安慰。

    影片将私家侦探叫做“天眼”是有涵义的。他一定看到别人不能看到的东西,那会是什么呢?然而具有讽刺意味的是,侦探“天眼”在影片中就几乎像个瞎子一样分不清真相,比如他分不清女儿的面容,他像被女杀手蒙蔽了似的自愿地跟着她犯罪,甚至不惜去抢钱然而故意设计好现场让玛丽轻易地将钱拿走等等。然而,“天眼”的绰号不是为了起到反讽的效果,它一定具有某种涵义。

    在玛丽内心深处似乎有着一种强大的恐惧感,那不是对杀人的恐惧,而是一种对缺失的恐惧,她杀人是为了掠夺和拥有,杀人后仿佛可以稍稍消弭一下那种不曾拥有的恐惧,但不久恐惧又开始产生,于是又去杀人,已经到了病态的程度。但在她恐惧中最为缺失的则是爱。她没有被爱的感觉,所以她杀人也不会痛心,像一个外星人似的。因为,她从没得到过真正的爱。她的恐惧,在被称为“天眼”的侦探眼里,看得清清楚楚,于是他要施爱,要跟随她,保护她。这也就是为什么影片中玛丽会去杀人,侦探会私下里帮助她的原因所在。

    导演通过影片告诉我们,玛丽有着悲惨的童年,这是为了让我们对她产生怜悯。孤独,家庭破碎,无人关心,社会的不公正,以及建立在等级差异上的社会秩序等,是一切社会弊端产生的原因,这也就是为什么她只是掠夺和杀人,而不愿成为他们中的一员(她原先可以这样做),因为她不屑。这也从侧面反映了导演的思想:她让玛丽的个人泄愤行为成为打破社会等级和秩序的一种象征。克劳德·米勒赋予玛丽行为的意义在于:谴责社会吧,不要谴责像玛丽这样的人。

    上述的解读是站在电影的立场,在揣摩克劳德·米勒内心想法后作出的。这样就势必与我们已经建立起来的社会法则相违背。我一开始就说过,《真爱大逃亡》是在挑战我们的观念,甚至要颠覆我们已有的信念。《真爱大逃亡》的真实意图,就是要进行解构,解构我们秉承的传统观念,看看它是否已然松动,起着一些微妙的变化。

    当然,我们也可以在完全不背离传统观念下看待这部影片,认为这部影片是反映了:人的欲望才是主宰人的最终力量,它抗拒社会现有的秩序,像洪水一样冲决了法律与道德,起到破坏社会的作用;同时,欲望最终也加速了人的自我毁灭的进程。

    两种解读就像硬币的两面,他们合而为一,相辅相成。影片没有给出明确的提示,两种解读都能成立,最终的选择权在你的手上。这是克劳德·米勒的高明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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