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少的九重葛》
赵荔红
元旦后十日,过福州探访麦子。麦子原和我一起在莆田一中读的书。隔了五年,一些生分也没,恍如昨日才见。她领我参观她的家。卧室淡黄的墙与白色家具有女子的温情洁净。黑色防盗栏杆上,爬缠着一枝九重葛,绿色叶子、紫色苞衣正年轻地开放。屋里的我们,与窗外的花树,相互凝视,某种难以言传的情绪悄然滋生。
这九重葛是年少时在故乡莆田习见的花。据说来自南美州,也叫南美紫茉莉。厦门拜它为市花,广东人呼之为勒杜鹃,香港人称之为宝巾花。而在莆田,我们总习惯称它为三角梅,或三角花、叶子花。花很好养,园林庭院盆架,到处可见;花期又长,一年四季,总在开放。这花也是怪,花在枝端三朵聚生,顶端开了淡黄或白的朵儿,每朵花有一片花苞托着,花苞和叶子形状一样,三片花苞聚拢,呈三角形放开,或紫或白或黄,灿烂无可比拟,人多误将花苞为花瓣。叫它九重葛,却是因为最先在南美洲发现这花的那个法国人,看这花紫红、热烈,无所顾忌呼啦啦地到处开放,就叹息“多么热情而富有生命力的花啊”,九重葛便是“热情”的意思。
我对九重葛的最早记忆,来自梅婷。梅婷是我小学同学,住在顶务巷的部队大院里。咿呀一声,推门进去,好些砖瓦房。我放学了喜欢和梅婷在庭院踢毽子。踢毽子时,梅婷的姐姐总在她家门口的竹躺椅上靠着,拿一本书在看,似乎总也看不完。那本书是《飘》。梅婷说,她看了好多遍,都能倒着背了。后来我总也想不起梅婷姐姐的模样来,只知道她在看那本书,只那样靠着躺椅。踢好了毽子出院门,院门对过是一道围墙,一丛紫色的九重葛从墙那边翻了过来,爬了半个身子出来。每次都就能出门就看那丛紫色的花,没心没肺地开放着。我抬头望着墙头上的花,够不着,心里很想摘了那三角的红色来细细看看,或者能凑近了嗅嗅,也是好。而种植这九重葛的墙那边,是我想要去的地方。
墙那边就是莆田一中。爷爷说,一中所在地原是孔庙,有灵气的,进了这个中学,就等于一只脚迈进了大学。我是有志气的孩子,自然是一心努力想考进去的。我也终于如愿了。梅婷却被挡在围墙外面。我站在墙内的九重葛下,拾起一朵掉落的三角花,嗅嗅,也并没有香味。当时我并不曾想起梅婷。多年之后,我到那个院子门口去问,她一家已经搬走了。梅婷和她的姐姐,就这样地湮没在人群里。会不会呢,哪天,在一个偶然的场合,相互陌生的我们却发现彼此原是故人。难道上天只安排,我和梅婷的缘分仅仅是和毽子相关,仅仅是九重葛方能唤起的记忆。
莆田一中以教学严谨著称。从初一进去,就预备着高考。初一教室在教学楼底层,随着年级的升高楼层也相应递增。教室门外的开阔地,除了满植榆钱树、有根须的小叶榕树外,还有些灌木。这九重葛的枝蔓便被弯曲修剪成圆形的灌木,一丛一丛,圆圆地间隔着一定距离,整齐地排在离教室2米外的花坛里。那些紫色的三角花苞片一朵朵长在圆圆的树上,全没了那墙边花树的恣肆、随意,好似光头上停着的一只只紫色蝴蝶。上的是语文课。我的语文老师余椿是很容易沉浸进去的,他右手端着课本,念朱自清的《春》,念到得意处,他的头就往后拗了过去。拗回来时,他盯着我们问,为什么朱自清要连用四个“哗哗哗哗”呢,大家没反应,他的眼里便闪过一丝狡黠的喜悦。大多时候,我是执著认真地盯着老师向后拗过去的脖子,被那抑扬顿挫的声音感染。只是偶而的,目光也会越过窗外,停留在那些圆脑袋上的紫花那。停的时间长了些,老师就会走下讲台,一边朗诵着,一边已经走到了我身边,站定了,并不看我,只继续朗诵,我便也赶紧收回心神。
此番我回到母校,也走到教学楼前去。榆钱树、榕树都是更高更大了。只那些做成圆形灌木的九重葛和十几年前一般大小,圆圆地木木地排列着,也依旧是光光头上冒着几朵紫色。我在一棵九重葛灌木前停下,试图研究这花是如何被塑造成这样永恒的模样,就比如雕塑一般,有固定的神色。正是上课的时间。我走到初一(2)班的窗前,靠窗三排的那个我的位置上,坐着一个有小辫子的女孩儿,她回转了头,有黑黑圆圆的眼睛,好奇地盯着我。她穿红色的小袄,桌子是新的,和当年的不一样,桌上摊着课本、笔、橡皮之类,还有一只鸭子的卷笔刀,这是我当初没有的。课本翻到第24页,一首王维的诗:“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小小的女孩,如何能想象那大漠,那长河,那落日啊。而这样一些词汇,在她的心灵里,也悄悄种下了好奇的种子,想着长大了能去探究这个世界。难道她就是当初的我么?难道我是可能旁观到一个过去的我么?而她的未来是否就是如今的我么?这个世界是可能被探究清楚的么?我正乱想时候,那语文老师跑出来了,不是我的语文老师,是个年轻的姑娘,她有点警惕地询问我,说话间露出浅浅的酒窝。
余椿老师当时住在一幢木楼的第三层,妻子刚从农村跟了他出来,年轻、尚有姿色,儿子还小。家里陈设简单,夏日闷热,他就搬了小凳子,坐在走道靠近楼梯的地方。他坐在高高的三楼,在夕阳的余辉中,像一只黑鸟,楼下人来人往,仰面就可以看到他。他坐在那儿,手里捧着汤显祖的《牡丹亭》,摇头晃脑地高声吟诵:“(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则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是答儿闲寻遍。”吃过晚饭,我就爬上那段咿咿呀呀颤动不停的楼梯,我的老师正在楼梯的尽头坐着,手里拿了本书。读初中的那几年,我跟着他,几乎要将《牡丹亭》背了下来,自然还读了一些别的诗词曲,《离骚》也是那时候背的。2001年我见到他。他就抱怨,其他学生都来过,惟独我是他钟爱的学生,却没去看他。我不知道该说怎样的话,我不能说,因为我没有做出他所期望的那些令他骄傲的事情,所以不去看他。他还是那样善谈,一付对事情有着十足兴趣的模样,只是鬓角也斑白了。
回想着这些,我绕到教学楼后面的一座石桥上坐下。这是一座光绪年间造的石桥,两边各排着十二个神态各异的石狮子。桥下是一方墨绿的塘水。桥身上伸出的榕树枝桠,一如当年那般映在水池。我在桥上,听那些清脆的齐整的朗诵声,冬日的柳树时刻地预备落下他的叶子,百无聊赖站着,下午的阳光斜了下来,稀薄的、安静地、沉思地。只是桥对面的一道走廊,上面满爬着紫红色的九重葛,一路延伸开去,那样鲜艳、耀眼、奔放地开放。和十多年前一样,全不管时间流逝,也不论人来人往。我坐在石桥那,望向那些热情地张扬着生命的花,一如十几年前那个忧郁的少女,那个对未来还满怀希望的少女。
那时候木子读高三我读高二。早先办报纸,名为《求索》,是当时的班主任吴智园老师起的名字,将屈原的“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作我们的宗旨。后来和木子又一起办了“蒲钟”文学社,报名也就叫《蒲钟》。有一日是讨论稿子、画版什么的,很迟了。出门却又下雨。木子便说送我回家。我们穿过满爬九重葛的走廊,黑暗里看不见那些花的火红,只感觉着雨水顺着花树的枝叶花苞,滴在伞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时光停滞。刚才还是热烈讨论的我们,却是失语。他和我呆在伞下,沉默地,一步一步穿过整条花廊,上了台阶,过了报栏,出了校门。我感觉到半只胳膊距离外的他的手的存在,而他的肩膀都不曾碰到我的,他将半个身子淋湿在雨中了。离家还有200米,我就急急地说,谢谢你,就到这里。我似乎都没将话讲清楚,就冲出他的伞了,只是双颊发烫,心也狂跳。
如今我坐在小桥上,似乎都能看到那样的一对“我们”,和那些九重葛一般青春鲜艳的“我们”,正缓缓而过。当时我为之悲伤,坐在石桥边哭泣,吴老师安静在边上说:你长大了,会觉得这一切都很美好。有好些年,我都觉得,我应该这辈子是只爱木子一个人的。可是后来,居然,也是,各自的不爱了,各自有了各自的爱人。有一天,我在上海的一个咖啡馆,不知怎么地就没事,就想到了木子,就拨了个电话给他,他的声音倒是没怎么地变,只是有点惊诧,问:有事么?我赶忙说,啊,没事的,只是手机号码变了,想告诉你。然后相互问了几句还好吧之类的,挂断。我在电话挂断的时候,发了一下呆,自己也便哑然笑起来,我能有什么事呢?
只如今我看那九重葛一如过往,轰轰烈烈地开放,却是不忍多看。只是悄悄地在想,在想,我要努力地像这九重葛一般,无论怎样地,也该是,保持那样一种开放的姿态,表达那样一种凝固的紫红的神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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