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山行记
塞壬歌声
久闻黄山的秀朗奇绝，心向往之。此番伊乌阿12345与我，乘着年节无人，登临黄山，也算了了心愿。只心里暗暗的失望。其实山色自然，的确是美，登临绝顶，也心旷神怡。细究失望之由，在于黄山四绝，或未遇，或不喜。
且说怪石，造化天工，真真神妙，奇巧险峻，令人叹为观止。但我又不是米颠，又不是叶浅予，也不是画了拜石图的张大千，难以分解这石头的妙处，更听不见精美的石头的歌唱；只如愚夫愚妇那般，笼统行走一过，看哪块是骆驼的嘴，哪块又是仙人脱的靴，还有孤零零独立的一块，既是变作了孙猴子的灵石，也是化为贾宝玉的顽石，随你怎么想都行。好在黄山，上承雨露，下接地气，云气激荡，阴阳交汇，而移步换景，转瞬变化。若是如杭州的瑶琳仙境、贵阳龙宫水溶洞，除了石头的奇巧，阴森潮湿，更是不足观了。
石头之奇巧，走过看过也罢了。至于欲将其摄下，以为永恒，不知乃是一瞬，何况所摄的自然，并非眼见的自然，而是心中的自然。倒不如拣块石头，安静坐下，看大朵的云从山那边转了来，灰暗的影子一点点地侵蚀发亮的山体，更显得阳光下的山色金黄，而远山由蓝灰转青黛，越远越如姑娘的蛾眉，渺远的轻盈的有触碰他的念想了。彼时风也不曾吹过，鸟也听不见鸣，只阳光温和地走过，只土豆和我四目相视，天何言哉，四时行焉，万物生焉。
至于奇松。黄山无土有石，山树花草，皆从石逢生长，其生命力的旺盛，自不待言。或者因为生长的艰难，那些松树，皆扭曲成各样形状，人们因其状样，将之命名为迎客松、团结松、大王松、夫妻松，诸如此类。但我总想起龚自珍的“病梅”，虽后者是人为，黄山松乃是天工，但想想天生如此扭曲费劲，也的确是辛苦。其实我之不喜这黄山松，还在于，阳光洒在那些阔叶上，片片闪亮的，有多少神奇，而松针太细，无以反射阳光，硬硬的一年四季地生长，了无变化，无趣的紧。
只一件，令人愉悦。从后山翻越到前山，松树排排而立，密密的松针间漏下瓦蓝的天色，高远的在头顶上。彼时风吹过，松针沙沙作响，如雨细密地下。扭头望向左方，群山万壑，延展开去，层层叠叠，尽在眼底。所谓万壑松风，宁不如是？驻足凝神间，却有一只松鼠呼地从路左窜到右边的一棵松树边，探头探脑地张望，眼睛闪亮，我急忙举了相机要拍，他却已吱溜窜出几丈远了。
云海此番未遇上。在排云亭等待太阳落下、云霞满天的，如98年在泰山，看着太阳火红的嵌在棉软的厚厚的云海上，缓缓跌落下去，很好奇跌落下的太阳，藏在哪里了。这样的景致有遇与不遇，那天天朗气清的，云气都没，太阳小小的如发亮的蛋黄，收紧了最后一丝亮光，义无返顾地落下去，天边只现着红晕，如姑娘羞涩的脸，就这样山风吹紧了，暮色降下了，聚拢等待的人群散去了。
遇与未遇，也是如水流，如云彩，如阳光，转瞬变化。此次未遇见云海红霞之美，却因了天气晴朗，得以见到西海、天海大峡谷的群山万壑清晰的景致。而一路拾级上山，树木落尽了叶，只将枯干的枝桠，伸向蓝天，别有一番洁净的美。若是顺势躺在山道上，满眼只望着纯蓝的天，山风在耳边，阳光在脸上，真不知今夕何夕了。
黄山温泉只是听说。或者爬了山一身汗臭，泡在热水里，也是爽快，若泡水时得见蓝的天色，松上的冻冰，阳光下的化雪，有松风沙沙而过，那才见情致。川端康成最是喜欢翻了山后泡温泉，但他是欢喜看温泉室中的女子的美。于我，温泉只是念想了。但是我下山时候，走的腿脚酸软发颤时节，坐在直立的台阶上，却听见难得的一声鸟鸣，清脆的掠过哪棵树尖。而一路相伴的，是潺潺水声，那是积雪融化了的水，在岩石间穿行。我对土豆说，你说汉字这个潺潺，不但其形体有水的美感，声音也是，原来汉字的声音，也是表意的。当时我们坐在台阶上，阳光从阴翳的树间漏下，石阶左近，随了光线，忽明忽暗，我赞叹“歙合”一词有多么好地形容此情此景。
或者，黄山之行，也未见得是失望。是因希望而失望了，又因无所期望而欣喜了。此行，有孙家林家及我们夫妇六人。小年夜从上海乘飞机直飞黄山市，一宿，次日从后山登山，于山上一宿，见星星大而亮，积雪未化，夜色中盈白发亮；次日，从前山翻越后山，至光明顶，英雄散尽，无人论剑，而莲花、天都二峰因大雪封山，不得上绝顶，憾憾。转从前山拾级缓缓而下。后乘车直奔歙县，不题。是为记。
又记：歙县有全国最大的明清牌坊群，有破败的朱熹紫阳书院，斗山街、潜口的徽派民居。除夕夜从黄山奔往歙县途中，已是吃年夜饭时分，家家放烟火，于山路的漆黑中，望见远方烟火腾放的美丽，真觉得人世有无限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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