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的理想主义者:贾樟柯和他的两部电影

塞壬歌声

之一 《站台》

    贾樟柯的《站台》不动声色地叙写着一段历史,叙写着一代人。将人物安置在1979年到1989年的时代变化中,颇有意味。贾樟柯自己是在六十年代出生,七、八十年代成长的。有人称这样一代,是最后的理想主义者。他们是伴随新中国成长的那一代人的后代,他们所受的教育都是“公共的意识”,而那些“公共的意识”随着他们的父辈所受的磨难最终土崩瓦解了。所以,这一代人的矛盾在于:他们还在追求某种开阔而宏大的东西,追求某种和时代相应和的东西,他们还认识“信仰”这个字眼,还承认存在某种“意义”,然而,他们又最终被实实在在的现实粉碎了理想,变得务实而无趣。

    贾樟柯《站台》中的人物就是这样的。

    影片通过在汾阳县城播放的电影、流行歌曲、广播内容的变化,来表达时代的变迁。从电影《小花》的插曲,《流浪者》之歌,到《泉水丁冬》、《军港之夜》、《甜蜜的生活》,到张行的快歌,每一首歌都能唤起我们对那个时期的回忆;刘少奇平反、报考大学、1984年的阅兵,还有承包、走穴等等,历史的潮起潮落借助镜头让我们重新感受到;从朗诵“风流呀,风流”,到跳西班牙舞蹈,到霹雳舞,从喇叭裤、烫头发,到四喇叭收录机、红棉牌吉他,我们曾熟悉的一切,曾经历的一切,曾随时间的流动似乎忘却的一切,贾樟柯在《站台》中逐一细细重现。

    贾樟柯并不单纯是为了重现往日时光。时代的变迁在贾樟柯手里不过是一面阴冷的背景墙,他所关注的是生活在这样背景中的小人物的处境,以及他们因了这样的处境的所思所想,他们微弱的体会,他们不足以改变历史和现状的个人的能力与状况。

    贾樟柯依托汾阳这么样一个县城来展开人物的生活。崔明亮和尹瑞娟,张军和钟萍,两对年轻人都是汾阳县城文工团的团员。他们有点技艺,却又不算什么技艺,他们有所理想,但又无力高飞,他们是文工团成员,却也无异于县城的混混,他们曾幻想要过不一般的生活,却终于还是结婚生子,和那个小城的其他人没什么两样。时代的变迁通过种种的方式传递给县城,曾经让他们向往过——深圳,广州……外面的世界何其广阔;而县城那高而厚的城墙,那狭小的街道,东挖西掘的道路,却是他们永远无力摆脱的现实状况。

    一方面是貌似精彩分呈的世界,一方面是永远灰扑扑,一成不变的小城生活:文工团的濒临破产,走穴的艰难状况,煤矿工人低微的生命价值,父母的离异争吵,无力交纳的学费;穿插其中的是崔明亮和尹瑞娟,张军和钟萍的无望的爱情。前者因为尹瑞娟的父亲认为崔明亮是无所事事的混混而反对女儿的恋爱,当他们终于结婚时,一切已无多少浪漫可言,只剩下日常的琐碎和生活的陈词滥调;后者因为两人未婚同居被保安审问,钟萍羞愤出走,了无音训。他们追求艺术,没有艺术,追求浪漫,没有浪漫。一切的一切只是:大家就这样生存着。站台,本来他们可以通过站台去到他们向往的地方,但他们最终还是留在了这个站台。火车能够带他们去的地方一定很美,但他们却只能在这里。贾樟柯所叙写的人物理想的粉碎是在过程中的。十年光阴,足以将跃跃欲试的年轻人彻底改变。

    如果说《天堂影院》通过影象的变化来叙写历史的变迁中有一种温暖的、依恋的怀旧心理,那么,贾樟柯的《站台》没有这样的温暖。贾樟柯所用的色调始终是灰而泛白的。灰色的城墙,苍白的墙壁,枯黄而僵硬的土地,冷清的背景音乐和高音喇叭,人物是沉默的,空气是凝结的。在这些单调、冰冷、无助的色调下,人物对生活和理想的一些些追求以及最终的破灭,通过微妙的细节表现出来:

    镜头一,崔明亮和几个无所事事的青年站在城墙上,崔明亮坐着试图弹吉他,其他人在闲谈,看到有一辆长途车来,几个人跳起来,捡石头掷汽车,直到车远去,还大叫,崔明亮也加入了这样的行为。然而他突然地停止了,将目光投向遥远的天际,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镜头二,文工团巡演的队伍刚到一个小村庄,钟萍和张军站在一块高地,有蓝的天,房子是黄色的,钟萍伸长了手臂,说:“我想大叫”,张军说:“你叫呀?”,钟萍试了几次,始终没能大叫出声来。

    镜头三,车抛锚在荒野上,又是冬天,很冷,无可奈何。突然听到“轰隆隆”自远而近的声音,其中一人喊,“是火车”,大家都朝那传来声音的方向跑去,他们站在铁轨上,挥动着手,望着远去的火车。

    镜头四,是夜晚了,车还动不了,大家聚在一起。崔明亮独自走开了。被夜的黑暗吞没着,他划亮了一根火柴,他和他的周围被亮光笼罩着,他烧起一堆火,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中,一个人呆在火光中,沉思着。

    镜头五,崔明亮终于和尹瑞娟结婚了。尹瑞娟抱着孩子在烧水,看着水壶的热气,孩子问“是什么呀”,她答,一些琐碎的话语,崔明亮摊手摊脚在沙发,一动不动,不看不听,似乎思维已然停顿了,……画面突然空白,只有尹瑞娟和孩子的对答,以及县城中永远存在的一些嘈杂的声音。

之二 《世界》

    贾樟柯的《世界》在法国和西班牙捧回了金荷奖和金伯爵奖,他的名字,在《艺术论坛》上甚至排在戈达尔、安哲洛普洛斯、侯孝贤这些大师的前面。奇怪的是,《世界》在国外获得如此声誉,又是贾樟柯在国内公演的第一部片子,无论在票房还是在评论上,却并没有想象的好。对于票房不佳,贾樟柯倒很淡定,他说他是不会为了票房来改变自己的风格的。他所关注的是用电影来表达自己、传达情绪。而关于《世界》的批评,贾樟柯也泰然处之,认为,一部电影已然诞生,解读是千差万别的,也不是最重要的。

    一些批评认为,《世界》在主题上缺乏创新,贾樟柯还是重弹他在《站台》|、《小武》、《任逍遥》的老调,关注小人物的生存状态和面临的困境。为什么要新意呢?难道叙述小人物的生存状态和困境不重要吗?是的,赵小桃与男友所面临的困境也正是《站台》里崔明亮和伙伴们面对的。《站台》里那些没有目标的文工团演员,幻想外面的世界多么精彩,却终于沉沦在现实的琐碎与凡庸之中。理想的世界,和现实世界,两条线,同时被叙述,被比照。《世界》将这样的比照搬到一群来北京闯荡的汾阳人身上。贾樟柯说,所谓的大城市、小城市以及农村其实是一体的,是不可剥离的生活。“世界”主题公园,艾菲尔铁塔、罗马竞技场、印度歌舞、金字塔,都是些道具,摆设在公园里,堆积成一个如菲茨杰拉德笔下的幻想的、虚拟的世界,却并没给与小桃和男友实实在在、拥有世界的感觉。《世界》中的每个人存有一份自己的梦幻:小桃和男友是想混得更好;“二姑娘”想知道坐飞机的都是些什么人;廖小姐想办了签证去找她十年前出国的丈夫;而来自俄罗斯的安娜,是想赚了钱,到乌兰巴托找妹妹。但是,梦想的世界其实是不存在的。“二姑娘”在工地事故中死去,廖小姐的丈夫不知道还找得到么,而安娜,沦为陪酒女郎。小桃和男友选择死去,却又在煤气中毒后被救活。生活还是那样无望地继续着。

    有批评认为,《世界》在叙述风格上,也没什么新意。依旧走“将纪录片故事化,将故事纪录片化”的老路子。唯一的新意是电影中用了六段FLASH,来表达主人公的理想生活状态,而FLASH的穿插却有点生硬、不自然。对于这点,贾樟柯也承认,说是本来可以做得更好一些。但对于镜头过于真实和粗糙的批评,贾樟柯却说,他的镜头并不粗糙,每个画面都是精心的构造,假如说给人感觉粗糙,那是因为生活本身是如此的恶劣、触目惊心。是的,《世界》中水房里灰蒙蒙的镜子,那些肮脏的水池,没有生趣的工地,假模假式的艾菲尔铁塔,打麻将的烟雾缭绕的人,这些,都是生活的真实,和《站台》汾阳里那些挖得吭吭凹凹的道路,灰白肮脏的墙壁一样,都是真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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