绣履之往·空城的追忆·蝴蝶君

赵荔红

    原想到南京看梅花,或者有雪,如多年前住在中山陵,早起满眼莹白,将个六朝古都装点出畅快清冽来。梅花和雪都没,却碰到了几个有意思的人。中间就有徐累。我对他说,看过你的《褶折》,写的很好。他也不谦逊,只专注地听,含笑不答。我便也将他何以能如此嗅出那些衣裳的、帷幔的、首饰的、石头的,褶皱的气息、精魂,如平均律滑行,如波浪层叠地反复地叹息的困惑收敛回内心。在朱新建家,作家艺术家们的喧闹、欢笑,自有春意在。徐累坐在木凳子上,傍晚的稀薄的光穿过蔷薇花不开的庭院,穿过绿箩的萦绕,暗亚的木楼梯,进来,徐累像青色碎瓷,面光的一半,莹润发亮,清冽闪光,另一半隐藏在暗弱中,低低如梦中呓语。他穿中式衣裳,转动自有洋气。他精致讲究,却不逼仄小气;沉默不语,又不拒人千里。他坐着站着,和人在一起,又似乎魂游天外了。后来便得了他的画册。回到上海细细翻读,砰然心动。其实关于绘画的技巧不敢置评,我只说说因了一些画面的意象引发的恍惚联想。作品一经完成,即有独立的生命,即在读者的眼里及阐释中复活了。无所谓徐累创作的初衷,这些画,在我的描述中,其实,已成了“我”的作品了。

一 绣履之往

    《聊斋》里有篇《阿宝》,讲一个书生叫孙子楚的,春日踏青得见富家女阿宝,绝色。魂魄就随了去,三日始回。究竟不甘,郁郁成疾,见床头鹦鹉,心想,若能如鹦鹉,常伴美人,又何必为人身。心念转动,魂魄所移,那精魂真的附着在鹦鹉身上,飞到阿宝窗前,自言为孙子楚,愿日日依傍阿宝,别人喂食都不吃,需得阿宝喂才吃。阿宝为其精诚感动,说若能复为人身,愿终身相随。鹦鹉听了,沉吟半饷,突然以嘴衔走一只阿宝的绣履,飞走了。

    小说中孙子楚精魂归了肉身,以绣履为证物,娶了阿宝。我不知徐累这幅《绣履之往》,是否是从《阿宝》那里得到启发。画面为一个柜子,五分之四空间应是衣柜,帘幕半拉,一只鹦鹉从拉开的一半正向柜中暗影的帘幕内飞去,光线从左面照射,将帘幕的轻柔质地,层层褶皱的暗影表现出来,鹦鹉在柜壁上投下影子,好象鹦鹉的精魂。柜子下面五分之一,却是鞋柜,放置三只高跟绣花鞋子,中间空一格,是为通透和节奏的需要。画面的深灰浅灰,表达光线的由来、下落及折射,更重要的是营造幽微迷幻的氛围。

    那鹦鹉从何而来,飞往何所?帘幕之内的黑暗,就是鹦鹉的归宿,精魂的所系?绣履的存在,喻示帘幕内乃是女子之幽栖,喻示着爱情、欲望、挣扎、尝试,种种暧昧的可能,这或者正是鹦鹉愿意投身的所在。鹦鹉的影子,明示着精魂的存在,似乎乃是某种化身,某个呼唤,某种迫切的需要,不得不如此。

    假如徐累这幅画真是从聊斋故事那里受了启发,那么,绣履的现代造型,又让这个鹦鹉精魂的追求,穿越了时间,成为永恒。无论古代现代,都在这幅灰色的幽昧的画里,恍惚地统一着,谐和着,精魂的执着却又让人心悸着。

    

二 空城的追忆

    徐累此幅《空城的追忆》,依旧秉承构图的简洁。光线从正面过来,几块黄色的板块,黑白两色格子地砖,一面暗黄色画有疆域地图的墙,就构就了“城”的概念,局促的、平板的城池。非常突兀地,在墙和板之间,也就是城墙之间,露出一截低垂的马首连着脖子,仅仅一截赫灰色的马脖子,与黄色鲜明对比,马眼睛孤单、顺从,马的整体形象孤寂起来。孤单的马,在逼仄的城池间展转。连马蹄在空巷的哒哒回响都听得见。

    或者徐累叙说的是一个古代故事。帕里斯错判了金苹果,若起一场战争,他拐走美丽的海伦,也招致自己城池的覆灭。希腊联军兵临特洛伊城下,屡攻不下,最后使了个木马计,终于攻克了洛伊城。然而因了木马的诡计获胜的英雄是英雄吗?他们行走在所谓的被攻克的城池,难道不是被复仇和诅咒所包裹吗?他们没有人的尊严和欢乐,有的只是孤单和寂寞。所以,当他们瓜分了财产和美妇,便急迫地逃避空城,妄想回到故乡。但是归途就是覆灭,有一大半英雄葬身大海和各种灾难中。在这个处境中,无论对于成为“空城”的特洛伊,还是对于作为“马”的希腊联军,都是覆灭,都是孤寂。胜利只属于奥林匹斯山的神,只属于命运。

    其实何止是特洛伊之战。当西庇阿纵横西班牙,当汉尼拔翻越阿尔卑斯山,当英雄们攻城掠地时候,他们难道占领的不是空城吗?他们不过都是那只孤单的马。

    其实不必是英雄,难道不是徐累自己,游荡在这个呆板、空泛的城池,只留存对曾经的关于胜利、光荣、爱情,等等的幻想的追忆吗?

    

三 蝴蝶君

    《蝴蝶君》一幅是透明的。简单的五个层次:人躺在几上,只露出悠闲翘起右腿的下半身,地面,背景,假山,假山上的蝴蝶。在这个简单中,徐累将褶皱之美,表现淋漓。人的裤子的褶皱显示着织物的轻柔的质地,宽松的感觉也将一份优游、闲逸传达;褐色假山的褶皱,有坚硬的纹理,而假山上的蝴蝶,与“人”的色泽相同,一样透明轻巧,蝴蝶翅膀的褶皱,恍惚能觉察其微微的颤动。

    这蝴蝶与人,乃是一体。蝴蝶即是人,或者人就是蝴蝶,蝴蝶之精魂与人的精魂,在一瞬的转化中。此画当是取材《庄子•齐物论》。那庄周一日睡梦,化为蝴蝶,翅膀颤动,欢畅飞翔,好不自由,深叹终得其所,不知自己是庄周。突然梦醒,恍然觉悟自己就是庄周。却又怀疑,到底是庄周梦里化为蝴蝶呢,还是蝴蝶梦里化做了庄周。或者,蝴蝶庄周,虽是自然的细分,其实乃是一体的转化罢了。

    徐累迷恋于这种魂梦转化,人物一体;以人半身躺几上,表示梦之所来,以蝴蝶与人的透明色调一同,表达人和蝴蝶的一体。蝴蝶颤动的翅膀,好象精魂的所在。此画深得老庄精神。关于几上之梦,古代书籍中有许多。那淳于棼梦入大槐安国,为驸马,为将相,荣华富贵都过,不知这槐安国乃是蚁聚之所,醒来方觉,这富贵年寿都虚,人就是蚁,蚁便是人,不过是万物一体,短暂的生命走过,何足道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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