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安,上海》

赵荔红

    我将最后一小口咖啡奶喝完,把啃了一半的沙琪玛随意搁置在餐桌的尖角,沙琪玛上还留着我的牙齿印儿,他幽怨地瞅我一眼,便躲到饮水机暗弱的投影下了。如往常一般,脖子扭过45度角,扫一眼镜子中的自己,星型的发卡在镜子中闪了一下亮,我低头擦一把皮鞋,就出门了。

    晨风早是等在门口了。他甚至从门逢伸了手来牵我的衣,听到我的门锁卡塔一声,他就兴奋地扑面而来。冰凉的,潮润的,带着初春的不稳定和欣喜,迎着我的脸,绕过我的发,从我的脖子,钻进了我的温暖的心。这不安分的风啊。这风里,那些腊梅该是都开盛了吧,醉白池的,尚湖的,梅园的,哦,还有小莲庄的梅花,该是叶子脱落,花儿满枝满树了。我似乎从来只记得梅花的开,却感觉不着他的落。这个时节,柳树儿也该是要预备着突突地冒芽了啊,杭州的,扬州的,甚至,我怀疑颐和园的柳树,也有了这个念想了。过不了多少时候,就会如诗歌一般东一挂西一挂地写满河水天空,风跑过来,他就扬起满头满脑的温柔。而迎春花呢,那柠檬黄的,有几个瓣的单纯的迎春花,一个月之后,就要在露水中笑开了。

    无论如何,现在是上海二月的早晨,我将大红围巾裹紧了。伊东抱了田田溜达了出来,田田妈妈忙不叠追出来,喊着帽子帽子。隔壁卿卿奶奶提着几个塑料带,知根知底地朝我咧开没牙齿的嘴,我说阿婆买小菜啊,阿婆说妹妹上班啊,老辛苦啊。而此时,吉明一定是在20层的高楼那,用个手指头拨开百叶窗的缝隙朝外看,说,恩,是个淡灰有雾的早晨。再前一天,他会说,恩,是个小毛毛雨的早晨,再前天,他还是这个动作,还是淡灰的。可也许到后天,他会说,恩,阳光好好啊,然后眯起眼看闪亮的阳光掠过梧桐的树尖尖。

    我在淡灰里踩着小碎步,门房披着件半旧的军大衣,他以“同志们辛苦了”姿态朝我挥了挥手,我报以“为人民服务”的微笑出了小区的门。路两边的早点摊不多几个,油条走了,年糕团和糍饭团也都跑路了,只剩得几个包子,孤单单立在笼子里,在寒风里一丝两气地睁着“沽之哉,沽之哉,不沽也”的眼睛。我不理包子,继续我坚定的行路。路上碰到我认识的那棵香樟树,我已经好几天没认真看他,他居然已经将胳膊歪歪斜斜地伸过了电线杆子了,这样大胆的香樟树。恩,香樟树,早先我天天碰到他,看他冬天也是一样没心没肺地蓬着个童花头,站在路边看西洋景,就不知道他叫香樟树,直到有一天我的朋友遮天在松江指着一棵100年的枝桠乱舞的树说,记住了,小笨蛋,这叫香樟树,有圆圆的黑而硬的果子。

    四平路拐角那,有几棵排排木立的杉树,许是我的莽撞,一群鸟张开黑色的翅膀,扑蔌蔌落下,在淡灰的天空下,像黑色的叶子,被风不经意地吹落,又飘转了几下,终于隐没在远离我的另一丛树端上,将我的艳羡也扯了去了。只是有一只,仿佛知道我的心意,在马路的那端,停停走走的,等得绿灯我过去,他偏又得的一声,眨眼的没了影子。我只能一步步挪到公车站头,再不去想那只坏的黑鸟了。公车只是不来,等待的人,脸上挂满对公车的思慕,全都倾斜了身子,伸长了脖子,仿佛是湖边河旁的柳树,那样尽力地歪着身子去接近水。

    55路车终于一路小跑过来,抖抖嗦嗦地喘着粗气,像一条不安分的长虫子,他停了下来,放下几颗虫卵子,张开了口,再吞进那些柳树。柳树们挤在一起,倒也文明礼貌不互相揪头发。等到我爬到双层公车的第二层时,发现只剩下两个位置。我在西装小伙子和耳朵塞着MP3的姑娘之间犹豫了一秒种,选择坐在姑娘身边。

    那姑娘穿一件白色的有毛领的长羽绒服,一条牛仔裤,将裤子塞在褐色的靴子里,安静地并拢着两条腿,褐色的软包乖乖地放在腿上。她的两只手,也是这样乖地放在包上,指甲修得长而圆,涂着透明的指甲油,一只手上捏着一只红色的手机,手机上有两条小鱼挂件。她的金褐色长发卷着披着,脑后别了一支向日葵图案的发卡。她并没意识到我对她的看,她安详的脸正专注于什么呢?是MPS里的哪首动听的歌啊。假如这时阳光从车窗进来,落在她金褐色头发上,可不正是那幅约翰尼斯·维米尔的《少女》?也有着一张安宁纯真的脸。

    车上所有的脑袋都一律朝向前,将黑脑勺留给后一排。这些脑袋,安分地、宁静地躲在毛毛领子里、有帽子的领子里,还有,竖起的风衣领里,像是一颗颗种在土里探出半个身子的土豆。身边的少女是年轻新鲜的土豆,我是胡思乱想的土豆,还有,瞌睡的土豆,茫然的土豆,心事重重的,犹豫不决的,发短信的,打开小镜子照自己的,土豆。全都,安心地将自己交代给这辆叮哐作响的公车,期望着它带自己到想去的地方。正是上班高峰,车堵在路上,车子一点点挪动,土豆们也随着车一晃一晃,全都带着宿命的表情,存着理所当然的态度。车上越来越挤了。每到一站,站头上都立着青椒、红椒,以及有点弯的黄瓜,白胖胖的萝卜。我的身边,甚至也立着一根葱,一棵戴眼镜的葱,从一上车,他就一边拉着拉手,一边一点点晃动着脑袋看《上海一周》,全不将我这个土豆放在眼里。

    我下了55路,再爬上20路电车。20路从外滩出发,我的终点是南京西路陕西北路。电车嗡嗡呜地滑动在街上,带着我的思绪和眼睛。那些穿风衣带金边眼镜的人,站在建设银行门口,都一个样地夹个公文包。吴胖子生煎店前排了十几个人的队,生煎们正在锅里滋滋叫唤呢。上海美术馆是几点开馆啊,印象派画展是几时结束的。恩,我喜欢一茶一坐的小食,洁净精巧的点心。梅龙镇的衣服该要打折了吧。车子过了,过了古玩店和花店了,过了开开羊毛衫了,过了马可勃罗面包馆了,过了和羊羊买鞋子的热风了。过了,过了瓷器店了,我在那里买过一套青花碗的,过了请柳忠吃饭的绿杨村了,过了卖冰淇淋还有提拉米苏的哈根达斯了。过了呢,车子过了黄色斑马线了,过了那些秃秃的梧桐树了,过了星巴克里喝咖啡看报纸的人们了,过了前面穿黑大衣的墨镜先生了。过了。

    我下车,走在街上,天空飘下了毛毛雨,细如游丝的,几乎认定他们是雾。我大口呼吸潮润的空气。扑面而来很多不认识的脸,还有一些认识的树。我像一条鱼,游在不认识的人里,早上出去,奔向一个既定的所在,夜晚归来,如鱼要回到产卵的地方一般。是的,我会想念那些盛开的梅花,还有西湖边等待着发芽的柳树。只如今,在这早春二月的上海,我行走在街上,潮润的风,淡灰的天,递送给我熟悉、亲切、祥和的一天。我只想说,早安,上海;早安,我认识的鸟们树们,还有那些道路、商店和公车们;早安,我不认识的,伴随我一路走过的人们。

    2005年2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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