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湖八月半,访桂花不遇》

赵荔红

    杭州正举办桂花节。伊乌阿和我得了消息,就直奔了杭州去。伊乌阿说我俩像逃学的孩子,我点点头说,本来就是。我们仓皇地从上海那些高楼的夹缝中闯了出去,想念着在桂花的迷香中喝茶聊天,看桂花雨蔌蔌点点的落得满头满身都是。

    我们住在满陇桂雨度假酒店。宾馆为一幢幢小楼,灰白墙青灰瓦的,叠荡着依了山势建立。小楼掩映在树木之中,而树木又以桂树为多。伊乌阿对着空气嗅了半天,便有些些疑惑,怎地没有桂花的香?细细凑近了桂树看,只见树上结了小小的淡白的蕾,而地上铺了一层褐色如细沙的小末末。问了当地人才知,前一季的桂花已然开尽凋落了,后一季的桂花正结了花苞,要十天后才开。伊乌阿听了这话,便有些郁郁,只将相机包包斜背了在身上。

    出得酒店,却见路旁一间间排开的茶馆,掩映在桂树之中,茶馆都在露天摆满座头,每个座头围坐四、五人,喝茶聊天,打牌下棋,看着热闹,倒也不甚喧哗。想来若是桂花正开,那茶喝着定不是龙井的香,而出牌时候,便有桂花顺带出,散了牌局,未进家门,满身桂花香早先飘了进去,直飘在厨房厅堂,婉转地伴着一夜的梦,梦中还有人捧了桂花酒立在广寒宫,微微地笑了。

    伊乌阿的郁郁,直到进了成片的楠木林才稍稍解了些。楠木排排直立着向上,将枝桠伸向淡灰色的天空。伊乌阿和我立定了,听秋蝉叮铃铃地有心无力地唱歌,突然地,这种持续的叮铃声中断了,一声清脆的未知名的鸟叫让蝉儿吓了一跳,伏在枝桠间不敢出气,沉默了半响,才继续着他的迟暮的歌唱。

    楠木林边有台阶蜿蜒地上到法雨寺,这寺庙本是五代时建,才刚修葺一新。我们拾级而上,想讨一杯茶喝。想那古人十扣柴门九不开,满心想望着一杯好茶,不期然开门的是二八佳人,在好花好水好树好月中,便陡然有了好故事好诗作。如今只我和伊乌阿,将竹椅竹桌,靠近了一丛桂树,龙井的青绿色慢慢舒展开来时候,微风拂面而过。伊乌阿点烟一只,对着山树沉默,我只将茶水一小口一小口撮着,偶尔的,和伊乌阿相视而笑。

    那丛桂树,也才刚落了一地桂花,全无一点心思,全不解人的遗憾和惋惜,只将褐色点点地散落着,而枝头,一样地冒出米粒般的小花苞,让人陡然地想象。我突然发现有一朵竟然是开的,抑或是未落的,还有一朵半开不开的,我惊喜地指给伊乌阿看,并凑近了嗅嗅他,伊乌阿便望了我笑了。无论怎样地,伊乌阿和我,坐在这里,喝茶听风看着桂花落,而月亮,已将他纸壳一般淡黄的脸露出来了。仅此也就够了。“人闲桂花落”,伊乌阿说,王维这诗,说的是人闲闲的状态,桂花已经落了的状态,也可说是人正处闲散之中,桂花正在飘落之中,或是已然或是正在进行中,怎么着都好。

    天一点一点地暗了下来。顺着山路走,到达九溪烟树时,已是上灯时分。林间的月亮,将他皎洁的脸端着,一忽儿躲在一棵树干后面,一会又在树与树之间露出来,那月光将树木远山,全都染成墨色,一只黑色的鸟,扑剌剌地在头顶掠过,停在不远处的哪棵枝桠上,抖落下几片树叶子。伊乌阿和我,小心地迈着步子,生怕踩碎了一地月光,只将眼睛,追随着月亮。转过了几道弯,月亮却看不见了,落到了山的那边,即便是掂起脚,那也是看不见了。

    出了九溪,抵达钱塘江畔,那月亮却满满地挂在墨蓝的天空中,将乳白的光辉抖抖地洒在江面上。伊乌阿和我,依靠江堤,惊奇于人世灯光的辉煌亲切,也讶异于月亮依旧地不尘不染,不争不竞。千百年来,世事更迭,而江上明月,年年如是。我对伊乌阿说,将来有一天,我成了一个有小核桃脸的小老太婆时候,你还记得我年轻的模样么,你还记得这江风明月,惟你我二人,依靠江堤么。

    从江边坐了丁零哐啷作响的电车进城,伊乌阿还在念叨“月出惊山鸟,时鸣深涧中”时,我们已经到了西湖边了。匆忙饭毕,便着急雇了一条船,想着在湖中心看月亮,那定是好的。而关于桂花的郁郁,似乎早被月光驱散了。

    那张岱文章里,写了山一横,舟一叶,湖心一点,写了中秋西湖的喧嚣闹热,也写了夜阑人静的明月心境。好文字全被他写了去,于伊乌阿和我,似乎只能对着漫漾的湖水,对着小船昏黄的渔灯,对着天上的薄云发呆了。而月亮呢?月亮悄悄地躲在云层后面,实在熬不过我和伊乌阿的呼唤,才探了一下头,又躲了进去。又怕我们失望极了,索性不想念她了,便又探了一下脸,偏偏地让我们生出无限牵挂来。于是便狠了心,装作不认识她了,只深切地呼吸那湖面上的清风。远山、近树,全都沉浸在模糊的灰色中。而湖水一层层漾开着,漾开着,似要将某种愿望传递到远方。在这样的模糊灰色与沉默之中,只见得远处的灯光勾勒出宝叔塔、雷峰塔、苏堤的轮廓,那些轮廓似乎是遥远的存在,和我和伊乌阿全然无关。和我相关的,只是伊乌阿一闪一闪的烟头,还有他灰色中发亮的眼睛,再有呢,是舟人摇撸激起的清泠的水声。

    呵,伊乌阿和我,本是刻意为着桂花而来,却失之交臂;本不是为了月亮而来,却得了林间的月、江上的月,和湖上的月。得失之间,不过是偶然一瞬。其实,所谓得失,也不过是我和伊乌阿心理所想,与桂花何干呢?与明月何干呢?桂花它自开自落,明月它自盈自亏,哪里管得了伊乌阿和我的欢喜抑郁呢?可是无论如何,因了伊乌阿和我的欢喜抑郁,桂花和明月也便生出一些些意义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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