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庵书苑》

赵荔红

     因为请画家余曾善、杨运为我的书稿画画,终于有机缘来到南通的梅庵书苑。

    最先知道梅庵书苑是因了一张照片。照片上七八个画家在梅庵书苑谈笑,座中一女子气质不俗,被告知是梅庵书苑的老板娘。她经营着梅庵书苑这个茶馆,生意不清也不淡,来往的多是一班熟客:一些梅庵画派画家、一些梅庵琴社的成员常来这里活动;还有的,是一些闲散的人,一些偶尔路过南通慕名而来的大小文人。有一天,南通的一个朋友给我电话,我问他在哪里,他说在梅庵书苑下围棋。他说他听到风在说话,还有鹅在叫。我在电话中听不到风在说话,可我确实听到鹅在叫。我诧异何以梅庵书苑这样清幽的所在居然有鹅的鸣叫?村野的质朴与文人的雅洁如何的相安无事?

    我到南通时已是夜里八点。饭毕已十点,我拉着友人,着急去看梅庵书苑。我们穿越满城灯火,穿越茫然无畏夜里散步的人们,穿越路边小贩的嬉笑和口哨声,在梧桐树的稀稀密密的影子中,穿越。于是我们看到了蜿蜒而过的河了,看到静谧横卧的桥了,而河的那边,桥的这边,远远的,那就是梅庵书苑呢。

    顺着小石径进去,两边是茂密的树木,在树木的掩映中,是梅庵书苑的正门。门虚掩着,那些木窗中透出隐隐灯光。我对友人说,明天还会来的,先在外面看看吧。绕过正门,转到南窗下,南窗正对着河水,一条长堤直伸进河水中。正是涨潮时分,河水轻拍石阶,激起数点飞沫在我的腿上,冰凉。那梅庵书苑离河数尺,地基刻意抬高些,似乎是恐怕河水漫了过来。假若河水真的漫到小路上,淹没了门前的青青草,那整个书苑也会如画船般浮在水中央。

    是夜,风清云淡,满月一轮,不曾见星星一点。我问友人,这梅庵书苑和南京的梅庵可有渊源?他说,南京的梅庵在今东南大学艺术系,本为纪念教育家、书画家梅庵先生李瑞清所建,而琴学大师王燕卿曾在那里传授琴学,后王燕卿弟子徐卓、邵森为纪念恩师,遂于1929年在南通创办梅庵琴社,并将燕卿先生所授琴学理论及琴曲,结合燕卿先生残稿《龙吟观琴谱》加以整理,编成《梅庵琴谱》。由于琴社、琴谱均以梅庵冠名,便形成了梅庵琴派。梅庵琴社代有传人,至今很是兴旺,琴社成员常在梅庵书苑切磋。现在的梅庵书苑原名三友馆,之所以改为这个名字,也是为了秉承南通的一脉文气。我又问,那梅庵画派可有什么渊源?他说,那倒是因为一些画家常在梅庵书苑聚会,因为志趣相投,长年相互切磋砥砺,人们就将这些画家笼统称为梅庵画派。而梅庵书苑也就理所当然的成为南通文人、艺术家的聚会场所。

    谈论及此,夜已深沉。我们离了河边,顺着小路绕到梅庵书苑西面。西面为一大丛竹子,竹下有石桌凳一付,微风过处,竹叶沙沙有声。月光透过竹叶,漏下满地细碎的白银。转过竹丛,抬头望天,那轮满月恰挂在梅庵书苑的屋脊处,将书苑整个勾勒成黑色的沉默。

    次日午后,友人又带我到梅庵书苑。昨夜掩映着书苑正门的树木我只叫得出一种,是芭蕉。门上为张仃老先生题的字“梅庵书苑”。书苑由长廊、天井、内室,外室、梅亭几部分构成。转过正门,是长廊,就听鹅声高鸣。只见两只鹅被围在廊边天井内,正伸长了脖子激动着。原来梅庵书苑的鹅,是看门的,听到鹅声喧沸,书苑中早来的朋友便会心而笑,猜测是谁又到了。这样别致的主意不知是谁出的。想想若没人来,那鹅岂不是寂寞死?若是人来多了,那鹅不又累死?所以,梅庵书苑的人总也不多不少。不知那鹅见老朋友和新客人,鸣叫声是否也不同?

    内室名松屋,温暖安静。用沙发自然分割成几块区域。沙发为竹质,白色布艺垫子,上蒙小块蓝印花布,茶几为原木色。四壁白墙错落挂上字画。东面一幅对联是:“竹雨松风琴韵,茶烟梧月书声”,正北面墙上挂了四幅国画,一块写着“梅庵书苑”的横匾,也是张仃的字。那对联、那些字画,则出自常来的画家们之手。西面被一袭悬空下垂的细竹卷帘、一排矮书架自然分割成一块区域,布排着书,书架顶端横放一古琴,书架边安放一沙发。台灯亮着。透过垂放的竹帘的条条缝隙,可望见窗外笔直向天的黑松雪松以及被松树刺破的湛蓝天空。

    内室与外室被一过道隔开。外室名竹轩,通透畅亮。惟独北面是墙,竖挂着一只古琴,边上的小架子放置着围棋、茶壶、扇子、瓷碗之类的,桌上有盆兰花。其他三面窗户皆可向外敞开,半垂不垂的挂着竹制卷帘。南窗打开,正对着昨晚的河水,满眼灰色迷朦的水雾。河边、屋旁种植着柳树,几枝柳条就那样地垂挂在窗前,风不动,它也轻轻地动,像极了姑娘额前的刘海。西窗的竹帘放下了,透过竹帘,却是青翠的竹丛,阳光被竹丛挡了挡,斜斜地洒在桌子上。从东面的窗顺着小路看过去,看到有人从桥那边下来,钻过树丛,朝书苑迤俪而来。

    正是春末夏初,我站在竹轩,推窗四望,极目远眺,唏嘘不止。这样的所在,这样的午后,我只愿意静静坐着,什么都不去想,只听风动竹叶,只看窗外河面上飘过的一只只船,或者只数着阳光在桌子上走路的步子。这样就够了。或者是,下小雨的早晨,从小路那边踱过来,拿本书靠着竹丛的那边坐着,整日地看书,只是间歇凝神听雨打在竹叶上密密的声音,如蚕儿沙沙地啃着桑叶儿。这样“独坐幽篁里”,若兴之所致,还可“起坐弹鸣琴”。再或者是,夏夜深长,泡上好茶一壶,邀请良朋数个,下棋聊天,无所不至,亦是快事。这梅庵书苑似乎是一个出世与入世的交接点,一个平易安宁的处所,一个让艺术家文人冥想的地方。

    我不知道是怎样离开梅庵书苑的,我只知道我下次一定还去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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