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事四语》
赵荔红
之一 茉莉
四月的一个周末,我照例到家附近的花店买花。除了常规的百合、玫瑰、葵菊等插花外,花店门口排列着一盆盆茉莉。大概也有十来盆,都只尺来高,星点地有些许个莹白的花苞,其间有一朵已经绽开了一片花瓣,其余的还怯怯地笼着身子躲在枝叶间;叶子的绿里带着点黄底,新长的叶片间,蠢蠢欲动地又似有花苞冒出。看我盯着那些白花苞出神,花店老板便眯缝着笑眼招呼着,我却只一味地摇头。老板热忱地说,我给你送到家门口去。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不了。
其实去年我是有一盆茉莉的。有半米高,我欣欣然跟在送花的三轮车后跑着,抱她在庭院里,微笑着倚着门框看她。搬回家时是傍晚,有几朵已是半开不开的。到得夜间,许是吃了露水,呼啦地一下,就开了十来朵。月光下的那个白,竟然是带点蓝灰的晕。我数了数,14朵。重新数了数,好像15朵了哎。我挨近那些小白花,用鼻子去碰碰她们,有冰凉的柔弱,带着馥郁的香,这样的香,从鼻尖直沁到心窝,过往的岁月,那些和茉莉相关的一切,全因了这香展现开来。而那花瓣上的露水,竟然是,滴进了我的眼里去了。
10岁以后,直到上大学,我是在闽南一个小城成长的。我的爷爷奶奶在那里。爷爷家是个两层的楼房,二楼有个铺着红色方砖的露天阳台,大约有5个平方米。爷爷在阳台上满种着各样的花草。石榴辣椒,月季玫瑰,丁香兰花,都不消说的,甚至的,有个小圆的水缸里,浮着睡莲的叶子,养了好些年,还真的怯怯地开了两朵白莲花。还有那株百合,有一年居然一下子开了12朵花,将金黄色的花粉飞扬得到处都是。而爷爷是欢喜在夏夜,夜来香开的时候,坐在阳台靠背的竹椅上,摇着蒲扇拍打他的肚子,看天上的星星,每到这时候,我就搬把小木凳子坐在爷爷边上,将脑袋枕在他腿上,爷爷说,喏,那是织女星,那是牛郎星。
其实,爷爷最欢喜的是那株茉莉花。先是,那茉莉长在一个大花盆里,快有半米高,看看那花盆容纳不下她了,爷爷决定砌一个花坛。爷爷用红砖头围成一个圆形的花坛,和些水泥固定结实,又刻意地留了些逢,爷爷说,茉莉花喜水、喜阳光,又要透气,留的逢是要让水不能淤积着。爷爷在砌花坛的时候,我忙手忙脚地蹲在边上递砖,当时我的婶婶倚靠着阳台的木门,笑笑地看着爷儿俩忙,她的头上满堆着卷发的卷卷子,阳光将矮墙上月季叶子颤动的拉长的影子投在她鹅黄的衬衣上,而我的奶奶在底楼仰着脸朝着阳台叫唤:吃晚饭了,你们在干什么啊?那个时刻,是我14岁的某一时刻。
茉莉喜肥。早上,爷爷总用新鲜的掏米水浇她。有时候,爷爷会在花坛挖个深的洞,将鱼鳞、鱼内脏什么的,一股脑儿的就那样埋进去,说是让茉莉花饱餐一顿。后来我看养花的书,说这些东西要经过发酵才可做肥料的,可是爷爷似乎并不管,那茉莉也并没被“肥”死,至今我心理很疑惑,却也不敢拿花来尝试。不过,那种豆饼子,爷爷倒是拿个刀子切碎了,储存在一个瓮里,兑了水,十天半个月后打开,连水带渣滓地,埋在茉莉花坛里。想到那一股臭味啊,我现在打字的时候,都得腾起一只手捏我的鼻子。
因为砌了花坛扩展了空间,也因了爷爷的“肥养”,那一年,茉莉花虎虎地长。到得四月中旬,叶片间就突突地冒着青绿色的花骨骨,再过些天,那青绿色泛出青白,而一天天的,随着花苞长大,青白也渐渐转成莹白,在清晨的露水中盈盈地羞涩地躲在油绿的叶子间。突然的一天,爷爷一大早将我拎到阳台,我在懵懂中,就见十几朵白的娇嫩的花儿清爽爽地立在枝头,好似前一天约好了,居然的,全没了头天的羞涩,大大方方地将花瓣舒展在晨风的微凉里,等待着、接受着你欣喜的目光。以后是,一发不可收拾地,每天二、三十朵,四、五十朵地绽放。
在那样每个透明的早晨,爷爷提个竹编小篮上到阳台,低头弯腰摘下茉莉,放入篮中。有时候我跟在边上,爷爷就将茉莉花摘了,放在我的手掌上,我双手捧着,满了,捧不笼了,就倾倒在竹蓝里。我也学着爷爷,轻轻地摘下茉莉,那茉莉离枝时,似乎有点点不舍,到得我手中,却也安然。有时候我还在睡觉,爷爷就摘好了茉莉,他总会将新鲜的几朵放在我枕边,我在睡梦中,闻得一缕幽香,睁眼就见枕边有几朵白花儿静静呆着,花瓣完好,带着露珠儿。
爷爷提着那满满的茉莉花篮一节节下了楼梯,将花倒在桌上,细细挑出几朵大小一般的茉莉,齐齐地一朵朵插在木梳上,再将木梳斜插在奶奶的发髻边,爷爷说,奶奶年轻时候,头发黑亮黑亮,长长的,盘成髻,插茉莉花最好看了。后来我在街上看到老太太头上的茉莉,便总想到每个那样的清晨,奶奶坐着,爷爷站着,手上是插满茉莉的木梳。有时候,爷爷会拿根线,将茉莉花一朵朵从花芯中间串起,串成一串茉莉的项链,挂在我的脖子上,或者只是几朵,成了一个手镯,我戴着它,一路地嗅着上学去。
剩下的茉莉,爷爷是拿来做茉莉花茶的。爷爷将当年上好的春茶放在一个青花瓷瓶里,将茉莉花一同放进瓷瓶,封好,说是让茉莉花吐香,让绿茶吸香;过些天,挑拣出花渣,再将一批新鲜茉莉花放进瓷瓶里;如此反复三、五次,爷爷说,好了,便好了。就将茶叶倒出,敞在竹筛子里,晾着,爷爷说这是为了去潮,鲜花中是带了潮气的,不过呢,又不能放在太阳下去晒,一晒,味就坏。去潮后,茉莉花茶就制成了。爷爷将茉莉花茶收进密封的茶罐子,每天早晨,撮一把,放进瓷盖杯里,用7、8成开的水泡着。那茶的清香中透着浓郁的茉莉花香,喝茶水时,连带将花瓣儿也一块喝了下去。细看杯盖,附着有白的近乎透明的,如蝉翼一般的物事,那便是茉莉花瓣了,想象着她在枝头的芬芳,便更觉得口舌生津了。后来我爱喝茉莉花茶,全因了爷爷的教导,只是,如今我再也喝不到爷爷自制的茉莉花茶了,那样的香味,也再抓寻不着了,仔细想想,似乎也难以描摹得出。
我离开爷爷到上海去读大学时,那株茉莉的主干有三个手指头粗了。每年茉莉花第一次开放,爷爷便在信中告诉我,信封里也总夹着三两朵茉莉。只是到得我收到信时,那花儿被压扁了,白色也变作了浅浅的赭黄,想来爷爷将花夹在信纸时,是怎样想方设法着她模样的好看的。而那信纸信封,便有茉莉花淡淡的香,我就将脸整个地埋在信纸里,
似要将那香全数地吸进肚子里去。我最后一次见到爷爷,是98年2月,茉莉花还没开。到4月末,茉莉花开了,爷爷却去世了。爷爷去世时,我没在身边,那一年,我没收到带有茉莉花的信。
再后来,市政建设,老房子拆了,叔叔婶婶搬到新盖的楼房,别的花盆可以搬走,独那茉莉花,种在花坛,也没合适的花盆可移植,便就随着老房子一起,没了。爷爷寄给我的茉莉花,干干地,没生虫,我将他们放在一个小小的青花瓶里。99年我回家乡,站在爷爷的相前,将那干了的三枚茉莉花,埋在了他面前的香炉里。想来爷爷在天上,看着我这样孩子气的举动,定然是,微微地,笑了。
其实我去年是有一株茉莉花的,我是想学着爷爷那样种一株茉莉的。在四月底五月初,那茉莉,也确实开了,我像爷爷一样地将花摘了下来,只是让他们自然地晾干,收到那个青花瓷瓶里。可惜,那茉莉没等第二次花期,在六月的一天,一夜台风暴雨,连根拔了,再种下却就没活过来。许是我是没法再种茉莉了?许是我的茉莉已随着爷爷的逝去离我而去了,只剩得那些干干的茉莉的尸体,陪伴着我?
是啊,大凡事情都是这样的,那些极好极美、有着难忘记忆的处所,定是不能去第二次的?第二次总找不回那初次的记忆,反是消淡了最初的美好;如是会消淡,又何必再去呢?那些极好吃的东西,定是不能再吃一次的,总不会找到那种梦中的滋味。于是,我望着花店前的茉莉花,对花店老板摇摇头,说,不了,我不种茉莉花了。
出得花店,茉莉的香影只是挥抹不掉,抬头望天,云正飘渺,我突地想起泰戈尔的那首《一次的茉莉花》了:呵,这些茉莉花,这些白的茉莉花!……我想起孩提时第一次捧在手里的白茉莉,
心里充满着甜蜜的回忆。”
之二 杜鹃
家里一盆杜鹃,不知何时购得,也忘了何处买的。只依稀地觉得几元钱就搬了来在那里。冬天她只枯枯地呆着,叶子也不掉,黯淡无光地,沉默着。到二三月间,那新嫩的绿叶便在老叶中生发出来,什么时候全然替换光老叶子,竟然也不晓得,只看着鼓的花苞在新叶中蕴涵着。到得四月,似乎一夜之间,就开放出紫红的花来,哗哗哗,灿烂地开了一大丛的紫红色,未开之时,你绝然想象不到她是那样的奔放豁达的。
土豆便将那盛开的杜鹃,搬了放在茶几上。家里四面是书,茶几书橱一味的深色,只这小白盆、紫红的花,竟然地平添了一点妩媚和娇羞。我在房间,就闻到春天的气息了。想想,春天,可真是来了。
10岁以前,我呆在闽北的山里。8岁上小学,从家里走到学校,大概5里路。每日早晨,我都要6点半起床,赶着8点的课。其他小朋友起的早,独我磨蹭,所以,每每的,我总落在后面,独自地顺着盘山路走到学校。那条路黄的土,印着车辙,干硬地延伸着盘旋着,前后一个人也没。我独自,短短的一个小人儿,踟躇在那,只是湛蓝的高远的天,两边山上葱翠的树,成片婉转的茶树,在阳光下一闪一闪发亮的农田。有时候我也试着唱个歌或者发出如“喂”之类的声音,可是听到自己的声音,便更是害怕。尤其在经过一处墓地时,我便小跑了过去,听到自己的脚步声,却又觉得有人追赶,猛然地刹住不跑了,又一点声息也没。
只在每年的春天,我会忘记了那样的孤独和恐惧。三月底四月初,那杜鹃花就渐次地开了。先是一小丛一小丛地开,像似躲在树间的少女,露了娇羞的一张张红脸,远远地站在山上望着我。我顺着那条黄泥路走着,便一路地数着开了几丛,每碰到了那样盛开的一丛,便如碰见一个可亲的人。有时候我也数忘了,放学回家路上就重新数过。每一天的,那杜鹃花都在开,数量都在长。渐渐的,我的眼就迷乱了,我数不过来了;再下去,就满山遍野地开满了。那山路两边的葱翠中,如火如荼,如灿烂的晚霞,如大红的织锦,盛开着杜鹃花。我的那条黄泥路,从花海之中穿过,小小的我,奔跑在其间,便拥有了这花的世界,我独自拥有的,和这蓝天白云,这年少的无知的岁月,独自拥有的。普鲁斯特在他少年时候,在斯万家那边,扑倒在一大丛的蔷薇间哭泣着,我也是那样地扑倒在杜鹃花里,不知道,为了什么,哭泣。
当杜鹃花开的时候,便总能听到几声清脆的鸟鸣。母亲告诉我,那就是布谷鸟。后来书上看,说布谷鸟又叫子规鸟,也唤做杜鹃鸟,是蜀国国王杜宇死后所化,每年呼唤他的百姓春天“布谷布谷”来着。那杜鹃鸟的嘴和舌都是红色,人说他精诚所至,以至啼叫的满嘴是血,而那红血滴在花上,便将花也染红了,成了红的杜鹃花。王维那诗,“万壑树参天,千山响杜鹃”,说的就是这样杜鹃花开时候的杜鹃鸟。
如今我在城市的高楼里,已经多年的听不到杜鹃鸟的鸣叫了。即便是特特地到山上去听,也未见得遇得上。而杜鹃花却能随处见到,这多少给了我些许安慰。只是,那漫山的杜鹃花,连同我的年少时光,再也回不来了。儿时的忧郁孤独,我似乎已全然不记得了,只留下那条穿行花中的小路,那个奔跑在花海中的女孩。仔细想想,那个女孩似乎也不是自己,只是自己看到的一个镜头,或者,一个梦。
一直来,我以为杜鹃花就是三四月间开的。直到94年,我和土豆带了我的一个女学生去上海植物园玩,才知道还有5、6月间开花的夏鹃。
当时我正读硕士,土豆读博士,我们都尚未工作。这女学生是我家教的一个小女孩,才13岁,上五年级,有圆圆的眼睛,童花头将前额盖住了,咖啡色的皮肤闪着柔滑的光。每周五下午3点半,我就到她位于桂林公园附近五楼的家去,她的母亲总预先将门半开着。我进门,女学生已经坐在窗前的方桌边,那桌子的玻璃台板下压着镂空的白台布。女孩子的妈妈端来一杯新泡的绿茶,放在一块蓝色的镂空小塑料垫子上,边上一个小碟子,碟子里有时候是根香蕉有时候是块蛋糕。她这样拿来走开,都轻轻的无声息,只是对我微笑着,似乎不愿意干扰我的教学。
我上的是语文课。我也并不如常规家教一般指导孩子写作业、背课本,或造句组词。我只将课文念一遍,然后解说补充和课文相关内容的知识。碰到苏东坡讲苏东坡,碰到鲁迅讲鲁迅。大量的时间,我和她讲共工怒触不周山、精卫填海、阿多尼斯的花园、孔子周游列国这样的故事。有时候甚至大谈文学史,骂骂现状。我讲这些时候,女孩子总是瞪圆了眼睛盯了我看,不动地,有时候,她的嘴角会微微地翘了笑起来,露出一颗虎牙。她的父母似乎也很纵容我这样漫无边际的教学,甚至的,我觉得他们也在听。
那一次我带了女学生和土豆到上海植物园玩,正碰了是日本那种皋叶杜鹃花展。是5月3日,我记得。我诧异原来杜鹃花有开得这样晚的。那些杜鹃花和我小时候山上看的单瓣杜鹃不同,是多瓣杜鹃,且有大红、紫红、粉红、白色等多种颜色,种植在大花盆里,修剪得很好,花朵开得也繁盛。只是,少了那种满山遍野的野味了。那女学生却没有我这样的遗憾,一改往日的安静,在那一盆盆花间穿梭,眉毛鼻子全笑了开来,如是碰上特别好看的花了,她就停了下来,冲着落在后面的我和土豆笑,我便知道她是想拍照了。我没有问女学生她在高楼上写作业时候的寂寞,是否一如我童年前往学校的路上,我只知道,那小女孩看到杜鹃的欣喜和我小时是一样的。
我教了女学生一年半,就工作了。96年的中秋,我收到两盒月饼并一封信,是女学生的父母送来的,大致说,感谢我的教育,让女孩子的语文大大提高,她考上了市重点的上海中学。我打了电话祝贺并谢谢。后来那电话薄丢了,竟然就这样失去了联系,记得我电话中还说,假如女孩子考上了复旦,我一定奖励她一样她很喜欢的东西。算下来,现在那女孩子该是23岁了,不知道她考到哪个大学了,都快毕业了啊?我竟然是将她的名字也想不起来了。
可我的相册里还留着和那女孩子相关的四张照片。一张是她和土豆的合影,土豆歪在一个树桩边,她像个小猴子般坐在树桩上,两人都是那样怡然的笑。另一张,是我和她的合影,在一大丛粉红的杜鹃花前,她的小脸似被花映红了,我站在她身后,觉得自己特别的像老师。还一张,是我和土豆坐在河边,看着她在那里又捉蜻蜓又扑水,河边上青青的草,河里有漂浮的浮萍,那张是她偷拍的。那最后一张,是这小女孩的杰作,也是我最喜欢的一张我和土豆的合影,背景是疏朗高耸的树木,我和土豆坐在草地中间,我穿白的衬衣蓝的裙子,发稍末却有一朵粉红的杜鹃花,那是小姑娘不知什么时候给插上的。
土豆在这末一张照片反面题了顾城的一首诗:
我知道永逝降临并不悲伤
松林中安放着我的愿望
下边有海 远看像水池
一点点跟我的是下午的阳光
人时已尽 人世很长
我在中间应当休息
走过的人说树枝低了
走过的人说树枝在长
之三 桂花
小时候,对于桂花,并没多少认识。大概桂树高大,无法养在家里,桂花又小,密密地藏在枝叶间,桂花的香,只如风一般,不可捕捉、无以描绘。而孩子是对那些具体的、可视的、形象的东西,方能记忆深切的。对那桂花,只在吃桂花汤圆时方有感觉,看桂花点点褐黄地在浮在汤里,甜里带着一丝幽香,当时囫囵吞下,似乎,也没留下多少体会。
16岁那年中秋前夜,我到曾外祖母家送月饼,一个人穿过小巷,小巷幽暗深沉,只曾外祖母家门口点着两挂红灯笼,我站在那红灯笼下的时候,突然的就闻到桂花的香,如幽魂般不知从何处飘来,正此时,小巷深处似有笛声断断续续地呜咽着,我凝神谛听,找寻香味,那香那笛声却又渺无踪影了。16岁的我,对飘渺的东西,并不很感兴趣,新的东西又不断涌进脑子,那香那笛声未及细细探究,转眼,也就忘记了。
后来我在上海读书,学校在桂林公园附近,校门口的横马路叫桂林路。中秋前后,惯例是要举办桂花节的。93年桂花节时,我在寝室看三家评本的《红楼梦》,正看到中秋赏桂听笛一节,有人敲门。我开了门,伊乌阿正在门口,满脸汗汗的,带点委屈神色,手里举着一大丛的桂花枝叶。他一进门,就唉声叹气,说:你看看,桂花,全掉光了,没了,特意为你买的。我说,怎么在学校门口买了来,才走几步就掉光了呢?他一边喝水一边喘息未定地说,我是从五角场那边买的,这边桂花节你没告诉我嘛,早知道就在这边买了,我一路坐车,全挤没了,我还特别小心地保护呢。
伊乌阿的学校在东北角的五角场那,每次他来看我,要横穿整个上海,转三部车,走三个小时。我将那丛桂花接过来,嗅了嗅,笑着说,恩,还是很香啊。居然还有几点桂花,金黄的,缩在油绿的叶子间,怕羞似的望着我,我怕他们再落了去,便将那几点桂花摘了下来,夹在我正看的《红楼梦》里;然后,找了个花瓶,将那桂花的枝叶插着,放在床头枕边。我做这些时候,风将花布窗帘吹起,伊乌阿安静地坐在床边看着我,只将他的手,轻轻撩起我额前的发。
夹在书里的那几点桂花,慢慢地失了金黄的色泽,显出淡褐色来,褐色越变越深,那桂花,便如一点点的小黑虫子,趴在书里,只是不动。而香味则留存了下来。每次看《红楼梦》,随着手指翻动书页,那桂花的香便一点点生发、弥漫开来,以至我觉得它会如那经年的老酒越变越浓的;我将脸趴在书上仔细去嗅,那香味却又只是淡淡的。床头的那丛桂枝,却早已是枯了丢了。从那之后的几年中,桂林公园桂花开的时候,我就特特地等着看,并总会带一丛回来,将他插在我的床头。总有一个月时间,宿舍里弥漫着桂花的香,我的头发衣服,我整个的心,全浸润在桂花香里,甚至的,我的梦里,也满是桂花的味了。
后来多年,伊乌阿和我为着各样事情奔忙,似乎的,将桂花给忘记了。有时候突然在哪里闻到桂花香,也会想想,一年,又快过去了。
2002年中秋前,伊乌阿突然对我说,杭州正是桂花节呢,我们去看桂花吧。伊乌阿带我穿过上海的喧嚣,直奔了杭州满陇桂雨去。我满心想着,在那桂花树下,桂花如雨,点点飘落,在我仰起的脸上,在我的肩头、我看的书叶子上,在我膝盖的边边上,在我抬起胳膊的瞬间,桂花会那样地漫天飘洒下来,而那香氛将我整个地包裹着、环绕着。那漫天飘下的,是个纯净的世界,我愿意,我就那样地,毫无防备地,全身心地沉浸其中,哪怕只是一瞬间,呵,沉浸在一瞬间的桂花雨中。
但那桂花雨只是我的一个梦。伊乌阿和我来的不巧,前一季的桂花已然谢了,下一季的桂花10天后才开。伊乌阿和我伥伥地挨近了一棵桂树坐着。那树下密密地堆积着落尽的桂花,褐色的一点点、一层层,如细细的褐色的沙。那都是桂花的尸体。我撮起一些“桂沙”放在手掌,嗅了嗅,抬头对伊乌阿笑了:还是有点点的香。啊,我不知道,桂花飘落、死去,每飘落一朵桂花,是不是的,就飘落了一个魂灵呢?那些香魂是不是就聚集在这些“桂沙”里了?那去年的前年的桂花魂灵又都到哪里去了呢?哦,我似乎都听到了桂花飘落时的沙沙声,那该是桂花魂灵的叹息吧?
透过桂树密密疏疏的枝叶,月亮如纸壳一般,不确定地端着脸。伊乌阿的烟头在黑暗中一闪一闪,他拉了我的手贴着他的脸,说,诺,那月亮里是有棵桂树的,吴刚日日的拿斧头来劈桂树,桂树的枝干是劈开了又复合了,这样永远的劈下去,那桂树也始终长在那里,所以呢,桂树是象征着永恒的呢。我望向那月亮里的桂树,模糊黑暗的一团影子,渺远不可确知。假如桂树是永恒的,而那瞬间飘落的桂花,又是怎样短暂而美丽的生命啊?古书上说,“物之美者,招摇之桂”,那招摇山上的桂,是最美好的东西,男女间为了表达爱情,就相互赠送桂。当年,伊乌阿是拿了桂赠送与我的,只是他赠送的是永恒的桂树呢,还是短暂而馥郁的桂花?
没见到桂花,回上海后好几天,心中一直郁郁着。后来的一天下了班,我坐21路公车回家,惯例是到甜爱路转车的。这甜爱路挨着鲁迅公园,有些旧式洋房躲在围墙后面的树影里。夜灯已经亮了,秋风将落地的黄叶飘转着、不知要飘转到哪里去。我细心地踩着班驳的树影,一步步地迈着脚。突然地,没有防备地,一屡幽香顺着风就滑进我的心,如重重的拳,一下击中了我,我几乎要晕眩过去——这就是我寻访的桂花的香?难道这就是?
我立定了脚,仔细辨别那桂花香,又似乎渺远地不见了踪影,好似那洛水女神,降临在水之湄,站在芳草鲜美的洲上招手,一眨眼,又不见了,便疑心是自己的幻梦。可是一阵风过来,我分明又闻到了桂花香了。他就在那里,肯定在那里的什么地方。这一次我真切地感觉着这飘渺的香的方向,那香味似乎在诱惑着我,去靠近,去发现,去更真切地感受。我一步步接近着桂花了。是的,他就在那里,在那堵围墙的那边,一株桂树,正张开着枝盖,将枝桠伸展过围墙,那些密密的枝叶间,桂花,秘密而真切地藏在那里,路灯下,桂花并不是金黄的,略略带点苍白,安静地幽雅地吐着香。他站在高高的枝桠上,在围墙的那边,我想更多地亲近他,却够不着。可我找到他了,也就够了。只这样馥郁的香,让我迷醉,也就够了。
啊,爱情如桂花。刻意地寻找,却不可得之;蓦然回首间,他只在灯火阑珊处。本心想爱惜保护,不曾望将花掉了没了,满以为是没了,却又有一两朵留存了下来。而那桂花的香,忽远忽近,若即若离,无以抓寻,不可捕捉,才刚随风而至,转瞬渺无踪影。或许正因为他如此的神秘飘忽,桂花,不是我年少时候可以懂得的花,而突然一天感觉着他的芳香了,便沉醉了进去,于是年越长也就越渴望去体会他、品味他,去遭遇他了。
之四 栀子花
每次我指着一株陌生的植物问土豆,这是什么花?土豆必定回答,栀子花。土豆说栀子花三个字的时候,也必定腼腆地望着我笑,因是他知道他必定是错了的。土豆对花的反映,与我对音乐的反映相仿佛,每次他考我,只要是仿佛熟悉的小提琴曲,我必定不过大脑地说,
D大调小提琴协奏曲。因为有一年春天,每天起床时,土豆都放着贝多芬的D大调小提琴协奏曲。我不知道土豆是否认真地识别过栀子花,只是每年6、7月间,走在四平路上,一阵香过了去,我就会嗅嗅鼻子,对土豆说,恩,这附近一定有人种栀子花。
许是为了看着栀子花慢慢开放,然后对土豆说,喏,这才是栀子花呢。今年6月,我便巴巴地搬了一盆栀子花回家。也有一米来高的,叶子肥肥地泛着墨绿色,叶叶之间,含着青绿色的花骨朵,想想,过不了十天半个月,这花该是开了的。可是,到得7月底,这花只是不开,并且连花骨朵也焦黑脱落了。只那叶子,不浇水时候便耷拉着脑袋,无精打采马上昏过去的样儿,一浇水,最好是下场暴雨,她便神采飞扬地油绿着给你看,疯狂地猛长。花苞么,却再没冒出过。
看了花书知道,这栀子花喜水、喜肥、喜光,适合植栽,如我这般种在精巧的盆里放在室内,是要不开花的。王建有一诗:“雨里鸡鸣一两家,竹溪村路板桥斜。妇姑相唤浴蚕去,闲着中庭栀子花。”想这栀子花原是要种植在那乡野人家、露天庭院,承受着阳光雨露,自自然然地生长、结苞,安安闲闲地花开、花落的。
小时候在南方小城,雨水充足、阳光很好,人家庭院便多种栀子花。我读的中学的门口花圃,也种了几株栀子花,密密挨挨地站在一起,有三、四米高,靠墙阴处长得矮,花树全都斜斜地将脖子尽力地拉长、伸到有阳光的地方。6月间长花苞时,我便站在树下数,数到6月底7月初,真的开花了也。那花瓣儿一瓣瓣打开,如洁白的脸端然在枝桠间,远望婷婷,颜色胜雪,绿叶为裳,露珠作饰;挨近了将手去碰碰她,花瓣肥厚、手感滑腻,所谓肤如凝脂,宁不为过也;更兼香味浓郁,随风四溢,花开时节,便是在教室听课温书,被那芳香诱惑,也是一阵阵心猿意马。下了课,徘徊花树下,极欲采摘一枝回家,却又不忍下手。忽然看到地上一枝断花,心理恨着不知是谁人粗暴,转又窃喜,捡了回去,寻个空瓶子,放半瓶水,将那枝花插着,放在窗台上,在夕阳的斜晖中,对着她呆看。说来也怪,这花在枝上,你觉着她的雅洁高贵,插在家中,却又显出平实朴素的气质来。
当栀子花开,满城花香穿街走巷地飘溢。有那半白头发的婆婆,穿了洁净的竹蓝斜襟的布衣裳,在盘纽那斜斜地插了一朵带了绿叶的莹白如雪的栀子花,她坐在她家庭院开着的一扇木门内,门槛外的青石板地上搁着张木桌子,桌子上平铺着一块蓝布,布上一束一束地排放着新采下的栀子花,一枝枝用根红绳扎在一起,绿的叶托着白的花,颤颤地泛着露珠儿。路过的人,见了就立住了,拿了一束,嗅嗅,放下,又捡起一束,看看花瓣儿完好的,便给了婆婆1毛2毛钱,将花放在篮子里,或者就那样一路举着走了。留下那婆婆,独自地、小心地将剩下的栀子花,重新的,排排好。
而乡野村落,种植栀子花的也多。有年暑假,我去西天尾表叔家。下了车,过了小石桥,顺着石板路沿河漫不经心地走,突然便闻着栀子花的香,忽隐忽现地,混同在河水的腥气,野草的生味,以及夏日午后的干燥中。迎面走来一个年轻的农妇,重重地挑着担,穿粉红的衬衫,两根黝黑的辫子用个椭圆夹子夹在脑后,夹子那,插了一枝洁白的栀子花。那花从她的脑后耳边斜斜伸出,正映着她红润的脸,于健康娇俏中平添了几分端庄雅洁。她的扁担上,挂着一顶竹编尖斗笠,连同斗笠系在一起的,是一束栀子花。她与我擦肩而过,一路过去,栀子花挂在扁担上,颤颤悠悠,颤颤悠悠;而那浓郁的香,便也随风而过,渐远渐淡去了。
普鲁斯特因为吃一种小饼,被那种特有的熟悉的滋味,牵回到贡布雷的时光。我们也常常是,总以为自己将过往的一切淡忘了,却因了那些平实的,小小的,熟悉的东西,一些味道,一些形状,过往的一切在瞬间展开。栀子花和栀子花香也便是这样的一种小饼。
1996年,我和几个朋友从上海到贵州的一个小县城去。我们住在一个位于半山坡的酒店,从酒店顺着一条小路下到山脚下的饭店去吃饭。那小路两边,种着一丛丛花树,一丛栀子花,一丛茶花,相互间隔着。茶花花季已过,只那栀子花,满枝满树没心没肺地开放,如莹雪,如白云,顺着小路延伸下去,将花瓣奢侈地四处凋落,无人收集,只那馥郁的香,充溢着我的心肺,我整个地沉浸在花香中,似乎这个世界,除了花香,再没其他。一个女伴,轻轻哼唱起《栀子花开》来:
这时的季节 我们将离开
难舍的你 害羞的女孩
就像一阵清香 萦绕在我的心房
栀子花开 如此可爱
挥挥手告别 欢乐和无奈
光阴好像 流水飞快
…………
伤悲,如那栀子花香,如那断续的歌唱,弥漫在我心中。我抬头望天,哦,我的故乡,该也是栀子花开时节了。学校的那棵栀子花,该也是亭亭如盖了,只是那卖花的婆婆,可还在她的小木门内?而当年围在花树下的我们,都风云流散了,乃至于我的青春,我的人,也将如这莹白的花儿,开放着凋落,转而为泥,为尘,为那不可知的一切了。
山下是市集中心。我们寻了一家饭店,那天是同月同日生的一男一女的生日,大家便立意要热闹一番。派了我出去买蛋糕。我买了蛋糕正要走,却见蛋糕店门口停了辆自行车,一个胡子拉杂的男人,歪在自行车边,自行车后坐载了个竹框,里面堆压着散乱的栀子花。有些花瓣已被压出了黄色的折痕来,皱皱地失了莹白的光泽,只是那枝干还带着白色,而叶子也是油绿可爱,显出新摘的神色来。我便挑了两束出来,问问那男人价格,只是4元。
带了花进到饭店,那女孩惊喜地叫唤着跳过来抱我,说是没有比这更好的礼物了,在这么远的地方,有人送来生日的鲜花。那个男孩抽出其中盛开的一朵,笑笑地对女孩说,来,我给你插在头上,咱们可是有夫妻命的哟。众人闹腾起来,硬是拉了那女孩,将花儿插在了她的马尾巴上。那姑娘涨红了脸,将剩下的栀子花分别插在两个空了的啤酒瓶子里,放在桌子的正中间。一会的,她挨过去,嗅嗅花的香,将黑黑的眼睛向着我笑。那花儿的香,混同在酒气、菜味中,时隐时现的,于日常的琐碎中显现着别致的美好。是啊,其实我又何必伤悲,那栀子花花开时分,无论是在枝桠上的繁华,还是在这酒瓶上的喜悦,总给了人美好,哪怕是短暂的美好,也是那样的欣喜,仅此也就够了。更何况在这异乡,我遭遇到了它,就如行走在我那南方小城的大街小巷,体会着我成长岁月中的悲欣交集。
回到上海后,我又见到了栀子花。其实,那“妇姑相唤浴蚕去,闲着中庭栀子花”原本说的就该是江浙一带的景致。我就是在家附近的四平路,闻到了栀子花的香。我只奇怪,那么多年,我居然就没有留意过栀子花,这些平常的东西,在我的忙碌中,居然的,轻易地,被遗漏了。即便是劈面撞见,恐也会视而不见。只是因为记忆的泛起,才让和这记忆相关的感觉也敏感了起来。
一般花店却不见卖,恐是因栀子花开在树上好看,剪下却只短短一束,一般人不拿她插在花瓶。我是在市场上,在地上散放的一些萝卜青菜摊中,发现了栀子花摊。摆摊的是个皱脸的老妇人,她面前的两个草篮子满盛着栀子花,一束束扎好,竖着放,将花露在篮子外。摊前围着几个妇女,蹲在地上,专心地在篮子里挑拣着,那感觉还是在挑青菜。我也挑了两束,付了5元钱给那妇人。连同韭菜鸡蛋一起搬回家。我找了个敞口的矮玻璃瓶子,把栀子花笼统地满插着,将花摆在客厅的桌子上,看看,觉得村了点,又移到书房、卧室,还是不合适,最后我将它搬到了厨房,这才和谐起来。我在那栀子花的香中,煮菜洗碗,拖地抹桌子,一抬头就看到它洁白的模样,朴实平和地站在那里,沉默地吐着香,我的心,也随它,安静下来。
栀子花原本就是自自然然的花,无论是在枝桠上的高洁,还是老婆婆蓝布上的雅致;无论是红衣农妇头上的娇俏,还是那小路两边的繁华;也无论是异乡啤酒瓶上的欣喜,还是我家厨房间的平和,栀子花,只是那样一种熟悉的记忆,一种温暖的感动。人生一世,大事大非过尽,其实,沉淀下来的,还是这样那样一些细小的、平实的、温暖的小东西。一声贩卖麦芽糖的吆喝,一首反复听过的老歌,一本展转多人的旧书,一道长远没吃的小菜,一种咖啡久违的香,这些温暖的小东西,这些在日常的生活中不为我们的当下重视的小小的东西,总会在瞬间,在一个不经意的处所,让自己怀想,让心中感动,于是,便生发了对过往无数的回忆,也有了对未来的联想与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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