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花雪夜云南行》

赵荔红

(一)在旅途

  我的一个朋友说,他最向往的,就是和心爱的人,面对面坐在火车上,也不说话,看着窗外的风景,火车随便开到哪里去。在丽江碰到的佩山说,她将睡袋展开在高山上,看星星大而亮,这样,就睡的最安稳。或许是日常的逼仄,总让人寻找这样的出离。关于火车那个说法,让我想起川端康城的《雪国》来,是叫叶子吧,她的脸映在车窗上与树的影子叠加,呈现出奇怪的景象来。    
  我就是这样地登上飞机,盯着窗外的天和云。每次乘飞机都是要这样盯着,手中的书,全然是摆设。我喜欢这种脑子一片空白的感觉。这种懒散而宁静,一直保持在整个旅途中。从到大理之后,我的手机就没钱了,这是真好,几乎让我和外界断了联系。让我与日常隔开了距离,尽管我知道,这样的逃遁,其实是短暂的自我营造,其实是一种假像,其实我终归是要落实到日常之中来。但是,哪怕是,不也很好吗?就如我平日拔开自己沉重的躯体,将她沉湎在书本、电影所营造的故事,以及音乐之中。在旅途也就是这样的短暂的沉湎。    
  在旅途,听起来多么罗曼蒂克。真让我想到黑塞在堤契诺的森林山坡徘徊,沉默不语地惊诧于那里的美景,在森林的木屋,他那频临崩溃的心灵和大脑得以恢复,重新焕发了创作欲。但其实,创作不是他的本意,就像他所说的:“我们在流浪中从不寻找目的地,而仅仅享受着流浪本身——永远在途中。”是的,我只想要旅途本身,如川端,穿着他的木屐和服,穿梭在南伊豆半岛的温泉以及天城山的美丽之中,怀念曾经的伊豆舞女,我无从怀念,对我而言,一切只是或然的喜悦。
  喜悦是具体的、卒不及妨的。是的,我知道到洱海不要坐出租车而要坐马车得得地穿过田间小路,听任风将未收割的稻谷吹出波浪拍打岩石的声响。看洱海须得是傍晚,云彩在那里制造奇幻的故事,而湖面也波动地配合,如同故事需要有人物的出演。那样天衣无逢的配合,以至在边上欣赏的我,只能如歌队,发出阵阵唏嘘,或者如古希腊的天神,在空乏无味的天庭,嫉妒人间的美景,总想着惹是生非制造混乱。但是我知道在洱海,没有萨福飞身跳下的绝望悬崖,也没有诱惑水手的塞壬女妖,其实也不需要阿耳戈那些自以为是的英雄,她南方温柔的波,只将小舟轻轻起伏,湖蓝色转烟灰,再转为墨色,全是造物主茶余饭后即兴的涂抹,没有目的,不有计划,今天和明天不同,早晨和傍晚异样。    
  我惊诧于喜洲白族三十年代民居那些繁杂而简洁的青砖雕饰,心中暗暗与江西婺源的徽派木雕饰比较,又记挂起浙江八卦村的青砖黛瓦马头墙来,我并不懂关于建筑的种种区别,只是惊叹于从南到北,寻常人家,都能见到这样精细的生活。从这个意义讲,我刻意地和日常保持距离,刻意想从日常抽象出来,或许就是错误的?是的,轻轻推开虚掩的门,空气中有安宁的潮润,狗听到门响,吠了几下,见了来人,也安详走开,厢门之后有细碎的说话,便有白族婆婆开了门,含笑望着我们几个,不讶异,不惊喜,不谄媚,不惊恐,似乎我们天生就该于此时推开她的家门,就该这样问候她,来自来,去也自去。是什么给了她这样从容无防范的心?这样的从容,也正是日常的美丽。    
  从喜洲民居的小巷出来,一条小路,村民说,我们可以直走到洱海边。但是迎接我们的是开阔的整片稻田,稻子沉沉的穗,七八分熟,黄绿色地写满田野;而天高气爽,仓山那边兴起的云一朵朵堆叠、散漫开去,化成丝绵,想要遮蔽住蓝天,终于够不着,只化作一丝一缕,随风飘散;村民的房屋落在身后,白墙青瓦,蓝天之下,如存在于童话世界中。这才发现转过一处,风景已是殊然。但海还在看不见的远方。便择了另一条小路行走,路边有水糖,塘中满满都盛开了蓝紫色的水葫芦花,成群的花鸭子伏着身子在水塘中的汀洲休憩,见有人来,就警惕地转动脖子和黑眼珠。我们终于不给他们安宁,将脚一跺,那些花鸭子啊,就全都嘎嘎乱叫地向水塘深处游去,尚且频频回首。这些花鸭子的惊恐和蓝葫芦花没心没肺的开,也是意外的惊喜。    
  在大理的懒人酒吧翻看《丽江的柔软时光》,想着丽江是可以发呆的地方。可是初进古城,看琳琅满目的商店、物品,人头攒动的街道,就失望了。这个繁忙的低俗的市井妇人。次日早起,夜雨洗过的青石板在晨光中闪着洁净的光,空中充溢着潮润的气息,勤勉的姑娘提着篮子去采购了,而背负重物的当地人正赶早营生。游客还在大小客栈做着梦,临河画画的女学生已经用彩笔涂着那一弯石拱桥、桥下的几尾红鲤鱼了。此时的丽江是睡眼朦胧晨起梳妆的少女,贞洁宁静得出乎我所料。从中甸回转来,正是丽江的下午,我坐在临溪的左岸咖啡馆,读川端康城的〈与作家们旅行〉,一只黑的猫在身边转来转去,一对年轻夫妇正在上网闲聊天,老板娘倚靠着柜台剥新鲜的桂圆,河那边依旧是来来往往的行人。这才是庸懒闲适的丽江吧?夜色深沉之后,古城的街灯全亮了,酒吧就开始闹热起来,喝酒、对歌、嬉闹、聊天,等待艳遇,还有茫无目的四处乱逛的独身者,以及在夜色中回眸而笑摆POSE拍照的情侣,这时候的丽江,或者可称为妖娆?我这样给丽江评语其实只是出于我自己倾向的喜悦?生活在这里的人是否是这样看待的?作为一个土著和作为一个过客的我,期待的喜悦,是多么不同。在我认为丽江所营造出来的是一种出离日常的生活,在他们,或者就是本然,或者他们根本不会以这样的思维来看待丽江。    
  其实没来香格里拉之前,每个人对之都有一个想象,想象含混、没有边界,但是一定都和“美好”“理想”之类相联系。美好和理想究竟如何,到了才知道,具体呈现了,就是那样。其实香格里拉不存在固定的景点,因为哪里都是景点,哪里都是可以屏住呼吸地看云朵肆无忌惮地穿梭往来、自由奔突,而天色说变就变,才刚阳光明媚、蓝天一片,眨眼是豆大雨点,雨后彩虹,也是稀松平常。藏人喜欢称的海,是如明镜一般的湖泊,嵌在绿草地中,倒影着云,远处的房屋、牛羊,全都协和在自然中,连人,也不过是其中的一朵小花吧?在一片花海中,和牦牛们呆在一起,惊异于美丽,不知道怎样的言语可以描述,这样的美,是只有云彩的变化、音乐瞬间的流动可以比拟的。但是,当我看着牦牛腆着大肚子在路上缓缓而行,猪啊羊啊马啊牛啊,杂散着放养在一起,也不禁笑起来。宙斯见欧罗巴美丽,就化成牛驮了欧罗巴到一块富饶的土地,在那里繁衍子孙,成就王国。假如现在有个牛驮我走,我也是可以建立一块乐土的。或者,宙斯因为欢喜伊娥,将她变做了美丽的小母牛,伊娥真是笨,小母牛能这样自在地与花与草一起,又何必整日眼泪汪汪等待变成受苦楚的人身呢?    
  看着马在山坡上吃草,临了水流站立,云在山坡上投下暗绿的影子,树和草则依旧是黄绿色,便恍惚看我的魂灵,也如这马宁静地倘佯呢。而在碧塔海的时候,我真感到呼吸不畅了。我害怕有口气吐出,就惊吓了森林的精灵,让他带了山光水色一起躲了起来。我害怕眨眼睛,担心一眨之下,这美好的图景就消失不见了。我只轻轻轻轻地迈步,将那些轻的草色,那些静的水面,那些墨色的倒影,那些细细的水草,以及平整的草地上赫然站立的孤单小树,全都收集在心,我甚至不敢当下去整理思路,恐一思考,就来不及看了。这或者就是我渴望的“在别处的生活”?但是,假如我将这里当作“在别处”,当作在日常中的出离,我还是承认了这里就不是我的乐土和归宿,我还是过客,游离于这个世界之外的存在。而对于此地的人以及牛羊,上海或者就是他们的“在别处”,就是他们的“出离”?那么,到底是出离的、在旅途的喜悦是喜悦呢?还是本来的、日常的喜悦是喜悦呢?
  或者其实难以区分,喜悦只是在过程中的。过程是由一个个细节组成的。因此,当我坐在丽江的嵌雪楼,喝茶,随意翻阅着书,眼睛茫然越过一片片屋瓦,落在青黛的被云雾遮绕的玉龙雪山时,我就是喜悦的,因为我闻到了桂花香了,这陌生的旅途中的熟悉的日常的芳香。
 

(二)那些花儿

    
  说到花儿,我就高兴起来。花,花,无论字形和读音都是那么好。若是用手指头去触碰一下这个字,似乎会触到花的柔嫩来。此次出行,我感受到花的盛宴。尽管是夏末的雨季,不是花季,我还是四处嗅到了花的气息、情致。    
  早听说昆明是春城,四季鲜花不断,飞机到昆明时,我就想回来从昆明走,买一大束鲜花回上海。但是下了飞机,并没看到鲜花,心中怅怅。直到乘大巴往大理,一路过去,就有一丛一丛红色的未名的花,不时从窗外闪过闪过,仿佛是年轻的着了红衣的少女,都来不及细看,就过去了,于是留了十分的念想,但这样红的花,又在前面出现了,诱惑人似的,站在路边,只是偏又过去了。
  我终于确实地、亲近地碰到了花。那是在大理的MCA酒店。酒店门青色的瓦上,覆压着满满一大丛紫色的三角梅。三角梅原是一个法国人在南美州发现的,有“热情”的意思,我先是以为酒店老板以三角梅迎客,暗含这个意思。之后,在大理古城人家,甚至更远的喜洲,行走在随便哪条小巷,甚至仓山、洱海边的村庄,总会突然地,在哪户人家的门墙上,发现一丛爬出来的三角梅,好似娇俏的女子,在矮墙上探头探恼,于是那简单的小院落,那些粗朴的小门,便陡然地幽雅细致了起来,譬如农家姑娘,在辫梢扎了红绳,又譬如新妇初嫁,在发上别的一朵栀子花。行走在这样的小巷,整个行程,都充满芬芳和遐想,即便是茕茕独立,也是意味深长了。    
  几乎舍不得离开大理,匆忙穿行古城的复兴街,到客运站去坐往丽江的大巴。就在街心,看到有婆婆在卖鲜花。问了价,莲花一元三朵,各色小菊花一元一大把。心想要坐5小时车,拿着不是累赘吗?徘徊再三,实在诱惑不过,想那荷花娇贵容易败坏,就买了一大把的菊花。于是,肩上的背包也不觉得重了,一路嗅着上了车。好在有我的花,漫长的车程,沉闷的空气,香烟味和汗臭,全然消失了,何况还有关于花的种种的议论。我想梳理一下头发,就将花递给身边的小伙子,他虔诚而小心地捧着,等我梳完,才递了给我。到了丽江,住进旅馆,我来不及整理,就找来一个可乐瓶子,剪断一半,加满水,将花插上,小心安置在桌上,整个房间,一下子就充满生气了。次日我去香格里拉,那花只得留在那个旅馆了,想着新住进来的人,看到了花,一定会欢喜的。
  其实丽江也是无处不花的。因为季节不对,看到的花的种类不多。但是像大理那样的三角梅爬过墙头的,这里也是随意可见。重要的是,那里的人,对花的情谊缠绵。以至在任何一个小店,你都会突然见到一小束花插着。尤其是在酒吧,木质褐色的原木桌子,同样褐色的粗率的陶器,满插一束紫红色小菊花,阳光斜斜进来,照到之处,闪闪发光,花则躲在暗弱地地方,显出柔和的温情来;或者是夜晚,酒吧笼罩在纸糊灯的温暖中,蜡染的蓝色台布上点一盏烛火,边上是洁白的瓷器,瓷器里有满满红色的玫瑰和康乃馨。吃饭喝酒,花并不移开。我在很多城市,看到饭店酒吧的桌上,插一枝塑料的玫瑰,就不免生出厌倦来。看到丽江每个小店里的鲜花,洋溢着鲜活的情义,才知道不虚此行。
  左岸咖啡馆的老板告诉我,到了6月,他门前的一大树花都开放了,那花大如小碗,花瓣洁白厚实,人行过去居然以为是假的。我是一定要6月里再来看他那里的花的。此次,这种大棵的花树,只在木府看到满树的紫薇,心想,哦,这就是紫薇了,果然是紫红色的。当时有人说,搔搔那紫薇树干,树叶就会颤抖,因为紫葳怕痒的。有人这么做一下,果真树叶子颤动,难道真是怕痒么?木府的每处楼前,都满排有虎头兰,不过那里的虎头兰没开,我只在丽江的文星帝君庙,才看到盛开的兰花,确实有罄入心肺的香。
  但是丽江大理看到的花,才是个引子。在往香格里拉的路上,到处是黄色的。其实黄色也是很丰富,造化调制的色彩,又岂是我的笔能写的?青稞成熟的土黄色,油菜花的柠檬黄,还有向日葵,满种在田野里,一朵朵金黄色,朝向公路,那些明亮无所畏惧的脸。这样的黄色,在远山的如烟的黛色,草地的青绿,以及天蓝云白之下,明丽洁净,何况有时候绕过一座山,便有河流带着土黄色的波浪在岩石中跳跃着奔流,而到开阔之处时,又有成群的牛羊,散落在草地上,那些花的母牛,可不是草地上的鲜花么?
  一到香格里拉,我就四处打听草地上的野花,人家告诉我,现在不是花季,野花很少了,几乎看不见的。心下的失望,全写满脸上了。但是包车的司机,藏族人知史,真是个知心体贴的汉子。他的车,绕过了没花的伊拉草原,直接就开到一处旅行团都不会去的偏僻的草地,说,那里有花。啊,我的心理充满了渴望。那里有花,如我在图片中看到的满布在草甸上的野花。是的,那里有花。当我从白马上下到草地上,我几乎迈不动我的双脚,我生怕我随便的移动,就会踩坏一朵花儿,但是,马儿却不管这些,只是大口啃起草地的草来,连同花儿一同咬进去,怪道这马如此的洁净漂亮,原来他日日吃的是花。
  嫩绿的草甸上布满的多是紫红色和紫蓝色的未知名的野花,间或有星星点点的黄色的小花儿杂错其间,好似姑娘玫瑰的脸上额头的花黄。而远山青灰色,山上拢着灰的云,只在一大群灰中露出一块透明的蓝色来。那些黑的花的牦牛,在蓝的紫红的花中走来走去,随便吃草,看我过来,警惕望着我,见我无伤害的意思,就有埋头自顾自吃起来了。但我却是不能呼吸,我只能蹲下来,将脸贴近那些花,那些冰冷的、陌生的轻柔,我的眼睛触到了她们,是的,我找到他们了。
  碧塔海的野花则是另一种,粉红色和粉蓝色的星星点点,远远望去,似乎是缀了小花的绿色地毯。雨后的地毯,清新绵软,若是躺在上面,不知怎样的感觉。在路边,还有满满一大片的金黄色,花形仿佛如油菜花,颜色也类似,只是叶子比粽子叶还大。开始我以为是人工种植的,却原来也是野花,自生自长,因为牛羊不吃,所以尤其繁茂,那叶子是用来包酥油茶的,那花,当地人就称作酥油茶。
  知史说,到了5、6月,无处不满开着花的。我是一定要再来看的。
  真不知道那时候是怎样的景象呢?只现在,我走到哪里,也总能碰到花儿。在玉龙雪山,我们骑马上山,又下了雨,无精打采的,一路泥浆,马一走一滑,路边也是单调的树木,突然就在山岩上,一丛嫩蓝的野花开在那,泥浆尘土,一点不曾粘污到她,是雪山的水浇灌的她的洁净的蓝?是山风吹的她的坚强?还是云雾滋润的她的柔嫩?总之她在这样山上,自开自落,其实怎么会期望人的看顾呢?她的美丽也无所谓人的看顾的。然后便是在束河古镇,房前屋后,路边桥畔,到处可见鲜花开在那。有一种花大概是藏地才有,我看到的有白色和粉红两种,每朵八瓣,在松赞林寺,如今在这束河,一再遭遇她,白色的只有黄的花芯,粉红的,则是黄的花芯,然后是一圈紫红,再向外变成粉红。这样的花生长在屋檐之下,房门前,迎风而动,潇潇落落,飘摇得那些房子也都别致起来。
  见到的似乎多是初次遭遇的花。但也有我的老相知,三角梅不说了,有很多童年的回忆。却有一种花,我在这样陌生的地域,也能无心地遭遇。9月3日那天傍晚,我收了看的书,信步走上丽江文星帝君庙,忽然闻到一股熟悉的、馥郁的香,却是桂花的香。正如见到老友,一阵心喜,才发现庙前两边,各各种植一棵几尺高的桂花树,金黄色的桂花一点点积聚着,满缀枝头了。原来桂花是这样磨人的花,去年我与伊乌阿刻刻往杭州寻求,不得而归,今年独自在这遥远的所在,却又蓦然碰见。站立桂花前,一些人事闪过,只将唏嘘随桂花的香飘散,而心境澄明。
 

(三)天边一朵云


  有关云的事情,无法多说。落在笔下的这一秒钟的云,不是下一秒的。他们如音乐般自由流动,云云之下的我,不过是心意随之流转,又能思想些什么?如今我在有淡黄月无云的城市夜晚,想念那些路途上的云,他们从我的眼前再一次走过,我依然听到了压抑的心的呐喊。    
  像很多次一样,飞机腾空而起,刺破层云,笔直而上,翻转了几个身,才终于疲乏似的顺着既定的路前行。在上一层和下一层蓝天之间,飞机带着他的翅膀,他的我们,带着目的,孤单前行,和他相伴的有云。云应该离我们很近,隔了一层玻璃,看着他们单独的一小朵一小朵,几缕几挂,成团簇簇,远远的浮过来,浮到了身边,满以为触手可及,却又落在了后面,落在后面的其实又不是最初看到的那朵蘑菇状的,而是一只白马了,甚至是人的脸上有睫毛的眼睛了,以至你怀疑,其实不是刚才的那朵,你为了确认,就一眨不眨地大睁着双眼,但即便不眨眼,所看到的难道就是刚才的那朵吗?那些娉婷的袅娜的云,浮在蓝天上,飞机在它们之上,望下来,好似天上的云倒影在透明的湖水中了,便以为自己在人间。但那样的一朵朵一忽儿就堆剁成厚厚实实的棉垫,将人间世界遮蔽得密不透风,你努力想从一些缝隙窥探下界的美好,终究不行。正叹息间,飞机落到了一团迷雾中,白茫茫的不辨西东,心就虚空而害怕起来,转而想念起刚才的那种厚实来。悬浮空中,亲近于云,甚至就置身云雾之中,却分明离云很远,孤单的飞机与陌生的云,擦肩而过,终究是各自行走,毫不相干。    
  只等得落在地面,抬头看天,云在天上行走,反又亲切起来。从昆明坐大巴往大理去,一路奔驰一路看云。路两边黄的野花,成片成片开花的玉米,人和马车,全都呼啸地闪过,我的眼睛心不在焉地掠过他们,好似青蛙从这张荷叶跳到那张,弄皱了水面,只为了更真切地看天上的云。比宝蓝淡一点点,比勿忘我花浅一些些,是青花瓷瓶的那种蓝,更透明,更明亮,更洁净,这样的蓝里做作着成团的洁白的云,是的,洁白,蚕丝偏黄了,棉花太硬,奶油尚不够柔滑。阳光灿烂地,蓝天鲜亮地,云彩大胆地上演着故事,是非恩怨情仇,鲜明活泼,音乐响亮高亢,容不得半分委琐与阴郁。人立天地间,原该如这样的天空云彩一般坦荡磊落,气象万千的。而这样大胆鲜明的云彩,又决然不是抽象的存在,反是贴近了我的心,迁就了我的喜好,随我的意愿节奏分明地从我眼前走过。    
  如果说往大理路上的云是姑娘清澈的眼睛鲜亮的唇,那洱海边的云,就是呼风唤雨的巫师,是才情撒泼的诗人,是制造奇幻故事的戏剧大师。到洱海时已是傍晚6点多,湖水天空都笼罩在朦胧的灰色中,风很轻,湖面细细地浮泛着,几条小船呆在湖中,船夫不摇,小舟随意波动。湖水青灰,天上散漫着浅灰的云,杂乱地、随意地停在空中,似乎本该如此的。但是起风了,仓山顶上聚拢起越来越厚的云层,奶白的,厚实的,渐渐转为烟灰色,灰色越深,云层越重、越厚,终于,仓山不堪重负了,云层漫溢出来向两边延展去。东天,风扯下小块的棉絮,随随便便抛掷在天上,青灰的一小朵一小朵,在薄蓝的空中,小心地迈着莲花步,转眼又被风吹模糊了形状,像是画家将用剩的墨随意涂抹,在薄蓝的画布上留下数块淡墨、几道浅痕;而西天的云从仓山延伸开去后,越堆越厚,由烟灰转深再深,以至如墨了,浓重的黑色,预示着一群精怪的降临,马上有一场暴雨,某种可能蕴涵其中,神秘的,不可测度的,正悄悄发生。但是,突然,在不可能化解的厚重之中,一道霞光刺破云层而出,并坚强地侵蚀着领地,以至在云层浓重的黑的中心,被霞光挖出一大块橘黄的鲜亮来。鲜亮侵占了整个天空,云朵全都镶嵌着金色的边,在金色之内是白色,然后才是烟灰转而中心的黑,大朵小朵的云,由此立体地凸现在天空中,好似泥的、雪的或金属的雕塑。东天的小块云朵因为镶嵌了金色的边,好似一朵朵金莲花了。夜深下去,天空亮起来,湖面则终于转为墨色了,只天上的霞光倒映在水面,随波晃动。直到8点过后,最后一点霞光才消淡,云也终于躲到幕后,唏唏蔌蔌酝酿着明天的故事,然后,星星出场了。    
  或许是洱海边的云给我太深切的感受了,以至后来几天,天上的云,不再吸引我。直到在香格里拉,才知道自己有多么渺小。曾经看到的云都是有边界的,草原上的云则泛漫无边。在这里,天空的领袖是云。他们肆无忌惮地奔突往来,累了就舒展身子,偶尔高兴,才展露一小块玉色的、或者是瓦蓝的天空,好似白袍子上绣的一小块蓝花;而大地上的主角是草,草上的鲜花、吃草和鲜花的牛羊,以及看云看牛羊看鲜花的我们,都不过是点缀、是配角。可是无论云如何着急地在天空发号司令,甚至马上泼洒一场大雨,那些牛羊依然安详啃草,偶尔抬头看看远方的房屋和树,陌生的来客也不会惊扰它们。云和草,各不相干地主持着各自的领域,他们的相会只在草地的水凹中,在那里,云的倒影心急慌忙走过,而草安详站立身边,含笑而望。这种会面显然只是虚拟。或者只有当彩虹出现,将天地相连,草就会蔓延到了天上,而云层也会顺了彩虹延展下人间,真未可知呢。
 

(四)遭遇他们


   一个人的时候,会碰到一些奇而不怪的人。若是和亲人朋友在一起,心和眼睛,便不想越过熟悉的藩篱,顶多也只在陌生的处所逡巡片刻,就回转了来。不过也就是大理丽江这种地方,很容易与人搭讪,相互认识、成为朋友似乎是再简单、再自然不过的事情。若是在上海,随便向路边或小店的人微笑、说话,收获到的一定是狐疑的眼神和涂满糨糊的脸。或许越接近对方的生存背景,就越会让对方心存芥蒂?而在丽江、大理,大家心理明白,都是过客,没有背景、不有厉害冲突的过客,反是能将心情放松下来,做成朋友,即便是缘分短暂,倒也能有几分真切的交流。这些人,是我在云南行走时碰到的,如今都散入天涯,或许哪年哪天哪个时辰,在哪架飞机哪条走道上又劈面撞见碰到,如同当初认识、命定等待在那里一般,一起同时呼唤,呀,原来是你呀。
    
  NICO和WINCE
    
  从昆明坐大巴到大理,NICO和WINCE就在同一趟车上。他们低低哝哝地说着法语,用眼神探询我。当时我正忙着感觉一个人孤单的快乐,并看窗外云彩的飞翔变幻,没想过要和他们搭话,在我看来,他们是那种皮肤粉红如粉蒸肉、眼睛湛蓝如玻璃球的非我族类。但是他们居然也住在MCA,那时我已认识英莲,我们四人就结伴骑马上仓山,包车去喜洲,甚至在大理都已道过别了,居然又在丽江的四方街上劈面撞见,于是又结伴往香格里拉去。和这两个洋人居然一起呆了6天,就凭着我们那些结结巴巴的英语?法语和汉语,这两种世界上最美的语言,都放弃了不说,偏生的要说起生硬干巴缺乏表现力的英语?我只能简单了解WINCE是巴黎人,NICO则是外省的,两人在中东从事通讯之类的工作;WINCE来中国好几周了,北京、上海、苏州、洛阳都去过,NICO则是初来乍到。这真是折磨人的旅行,我抓耳挠腮无法表达喜洲那些三十年代的白族民居与徽派的青砖黛瓦马头墙,有怎样的区别,只能说,看看,这房子很漂亮,NICO和WINCE的眼神就一直处于迷茫中。这种迷茫直到看到一整片稻田以及开阔的蓝天白云,才略略消淡了些。那些云,我只是感叹,HOW BEAUTIFUL THE CLOUD,听上去我像个粗糙的白痴,我如何能表达云卷云舒、如丝如绵可触摸富有韵律的美感呢?我如何能表达那稻香阵阵处,仿佛《红楼梦》中探春住的稻香村呢?我想说,看哪,这火红的美人蕉,花朵是可以吃的,却被我说成,这种花的名字叫美人,我吃它。以至后来WINCE一看到花就问,你吃它吗?其实我想谈论戈达尔、特吕福、侯麦这些法国新浪潮大师们,想说普鲁斯特坐着马车奔驰在乡间小路上,两边年轻的树和红衣的姑娘刷刷地过去,那些瞬间的美丽,如这云彩一般飘忽,临了,只是说我喜欢法国的香水、服装以及电影。词语的贫瘠将我变成一个浅薄而虚荣的姑娘。但是,即便我的英语能表达得口舌生花,他们又怎能体会“碧云天,黄叶地,秋色连波,波上寒烟翠”的意境呢?而这样的意境对一个受过点文化训练的中国人来说,瞬间就可神会。文化的边界其实是难以跨越的。好在配合了眼神和动作,我尚能将友善、尊重和体贴传递给他们,而WINCE的幽默、轻松,故意的夸张,NICO的文雅、羞涩,也让人心情愉快。他们就如我在电影见到的法国男孩一般,有点闲散,有点忧郁,罗曼蒂克,却不张扬。但他们似乎如那些漂亮的树、高大洁净的马,只可远观,却难有伸手触摸那些卷曲的头发、毛茸茸的胳膊的冲动。
    
  英莲
    
  在大理玉洱公园,近9月了,却有红色睡莲衬着绿的叶正开着。当时突然就想起《火烧红莲寺》这个故事来。给这个在大理碰到的来自北京学平面设计的女孩起名“英莲”,只是我心里所想,她单名一个英字,认识她的时候又恰巧看到了红莲。我们恰巧都住在MCA,酒店的大门上就有一簇三角梅覆压着,酒店中满是花树。英莲对花熟视无睹,却是喜欢这里可以上网、免费洗衣,并且老外也多,还有酒吧。我们放下行李就出门,雇了马车,得得得地一路摇晃着往洱海去。马车不走大道,走的乡村小路,两边是绿色稻田,稻穗已是沉甸甸,而玉蓝色的天空在很高很高之处,云层堆积在仓山之顶,英莲说真像奶油蛋糕啊。马车穿过村庄,穿过集市、矮门,篱笆,穿过奔跑的狗,毛色难看的猫,小水流边捣衣的妇人,穿过去的时候,村人就都停住了手上的活和正说的话,朝我们看,也不笑,而我们俩则在马车上笑着看他们,马车一路得得得地跑,英莲一路说,屁股颠的好痛啊,马好臭啊,一路叫着一路笑。到洱海边上,已是傍晚,云彩在一分钟内有十种变幻,英莲不时拍照,坐在码头的台阶,风吹着她的短发,她是忙不迭地用手机给远方的人电话,说这里有多么多么美。那天回转到大理古城,已经8点,我们饥肠辘辘,英莲和我站在烧烤摊前,她要了烤鸡皮、羊肉,还有很脆的连壳带皮可嚼了吃的烤虾,我只是没吃鸡皮,我们站在路边,吱吱嘘嘘地吃那些冒油的东西,英莲还想要,被我拉住,说一定有更好吃的。英莲一直回味那天吃的烤乳扇中的玫瑰花糖特别香,饵块软而有味。后来我们单独又分别吃过这些东西,但都没有那天在一起吃的味道好。想到英莲,似乎最能记住的就是这些。她和我同住了六天,最后一天从香格里拉回到丽江,她还想和我合住,我却想要独处。我疑心自己生性孤僻,对于一个陌生人太快地变成半生不熟缺乏思想准备,且当还寻找不到交流的切合点时,时刻呆一起总觉得不习惯,便想着在相互发现缺点前赶紧分开。我们在车站道别,甚至还拥抱了一下,但离开她,我确实莫名地有解放的喜悦,正如当初碰到她一般的欣喜。
    
  胡乱、金达莱
    
  离开大理往丽江,和英莲一起住在国际青年旅社。旅社的酒吧在三楼,我进去找水,有两个男子在高谈阔论,见我探了头又缩回去,其中一个白面书生模样就叫:“进来呀。”我就进来,就坐下,他们面前茶也没,暮色已经降下来了,远山都看不见了。面色白净的,是胡乱。他上身穿橘黄色户外冲锋衣,黑色冲锋裤,干干津净,清清爽爽,将头发剪成时髦的中分,看上去像是刚从公司下班到酒吧泡一杯就打算回家的,或者顺便请两个女孩子吃哈根达斯的那种男孩子,甚至说要去参加相约星期六,也可能。总之他的悠闲模样,让我对自己的行色匆匆、头发蓬乱有点自惭形秽了。所以当听说他已驾车来丽江三次了,此次是打算徒步穿过云南到西藏时我大吃一惊。因为在我感觉中,旅行者该是风尘仆仆、穿着脏牛仔裤大头皮鞋,头发长乱胡子拉杂的那种(你说,一个在外旅行很多天,连剃须刀、刮胡泡、须后水、须后霜等等都全套带齐的,袜子带10双的,那他得背多大一个包啊。但是胡乱,看上去就该是带足这些东西的人)。他的行程是先到香格里拉,再到德钦去爬梅里雪山,然后从德钦越过到拉萨去。他是要赶着天冷下来之前到西藏,参加那里的大节庆的。胡乱随随便便地和我说这些,口气像在谈一部电影,他边说边笑着,一笑起来眼睛就弯成月亮,露出两个虎牙,他的整张脸都洋溢着笑,仰着脸看着你,像一棵向日葵。
  另一个黑脸男子来自韩国,原是韩国的一个建筑设计师,金融风暴后丢了工作,就索性到同济大学留学来了,会说汉语(我松了口气)。韩国人多姓金,我就唤他金达莱,这是杜鹃花吧,放在这个精练的黑男子身上,有点怪的吧?他只穿一白色短袖T恤(胡乱补充说,整个夏天,他带了同样的白色T恤五件,穿得太脏了就扔掉一两件),手腕上套着大大小小各色串珠,一派鲜明的旅行者模样。据说韩国男子很大男子主义,曾有个韩国朋友对我唏嘘上海女人如何飞扬跋扈的。但韩剧中的男人,似乎多懦弱而温柔的,《野蛮女友》、《情人》、《春逝》中都是,而韩国情节剧的缓慢可谓史无前例,你可以拖完地板洗完澡熨完衣服再回到电视机前,他们两个还站在那里嗫嚅着,连手指头都没碰一下。这大概是个错误印象,前一阵子上海有韩国电影展播,我去看了其中一个,那里的韩国男人粗拉拉的,有质朴的幽默。这金达莱也幽默,起先却只一声不吭,听我好奇地问胡乱这个那个,不时地笑笑,显出陌生的谨慎。他是刚在拉萨呆了一个多月,从拉萨穿过到德钦,又从香格里拉回到丽江,路线刚好和胡乱相反。他说他在西藏,只呆在拉萨,哪里都不去,每天就在路边看朝拜的人,每一分钟就都让他感动。问香格里拉呢,他说,那不过是一般的农村罢了。我撇撇嘴表示不信,又兴奋地邀请他明天一起上玉龙雪山,他笑说:“我还没想好在丽江要干什么?我想好好睡几天。”我心驰神往地说要去中甸、去泸咕湖、去虎跳峡,去……他只眯了眼望着我笑说:“你这样赶,不是旅游,是在工作吧?”可是第二天一早,他和我一般早起床,带了照相机什么就出门了,也不知道他要猫在哪个角落,去体会怎样的每一分钟的感动呢?我没好意思问他,只能目送他出门,手里是他给的抗高原反应药。
    
  佩山与小李飞刀
    
  在丽江的一个小弄堂吃稀饭油条的时候,佩山坐在我对面,边上两个大包。她比我大七八岁模样,一身防雨黑色冲锋衣,黑红着脸,健康爽朗。头发中分,编成两条小辫子挂在肩膀上。她说自己是香港人,已经周游世界一年多了,所到之处,能坐车就坐车,不能就徒步。她这样地飘荡,居无定所,男朋友就只能发邮件给她,说是再不回来就离开她了。佩山回道,你等不得你就走吧。佩山说自己喜欢山,遇山就爬,将睡袋安置在山顶上,呼吸高山的气息,看星星大而亮,这样就睡得最安稳。这次,她是预备要到德钦,爬上梅里雪山的。自然不坐索道,不骑马,自然是慢慢爬上去的,但她得赶时间,天不能太冷,不能碰上塌方,不能被困在雪里。爬了梅里雪山,她是要跨越到拉萨去的,再从拉萨转新疆,再到四川。我问佩山,:什么时候结束行程?她说:不知道,等我想结束了,就回美国,找份工作。我本来是有一份好的工作的。
  现在我们去香格里拉,有北京的英莲,上海的我,后来又在丽江四方街上重新撞见法国人NICO和WINCE,广东的胡乱,加上香港人佩山,就是6个人了。在前往香格里拉的公车上,小李飞刀几乎是蹦上车的,连同他的自行车。 小李飞刀来自广东,却是湖南人,做鞋子生意。他是骑着自行车逛了西双版纳、大理,以及云南其他大小村落的,已经两个月了。从丽江到中甸车程5小时,昏昏欲睡之间,就听小李飞刀嘴角冒着泡沫嘴唇翻飞在谈他的遇险记:当时他正骑车经过一个村落,累得一点力气也没,想找个农家歇息,正要下车,突然窜出十几条狗,朝他猛吠直冲过来,大有将他撕成碎片之势,一惊之下,他狂踩自行车,居然飞奔出好远,直到远远离开了村落,才将狗甩开了,而此时他才是四肢发软,大汗淋漓。小李飞刀一路精神焕发,说完狗故事,就谈牛羊,说是曾经想在蒙古养马的,当外面牦牛成群经过时,他又向邻座的一个藏族老汉聊起养牦牛的费用来,说,若是能在香格里拉圈一片草地、养几只牦牛了就好了。我说他真诗意,他说,牦牛能产奶,有钱赚的。
  我们七个单身出门的,因为去香格里拉,遭遇着,也因为香格里拉行程的结束而分开。分分合合,是人生的本然状态。胡乱和佩山一前一后往梅里雪山去,而小李飞刀、英莲、NICO、WINCE四人去了泸咕湖。我就如刚踏上云南土地时一般,依旧独自一人,回转丽江。想来他们或者与我有一面之缘,或者是两天,或者居然也有五六天的同行同居,还是曲终人散。念及此,我反倒高兴起来,一个人踩在古城的青石板路,特别欢快。
    
  基督徒尼马和光头智者
    
  我胡乱茫然地在丽江古城的小巷子里转悠。不觉走进一个内画铺子里。我拿起一只鼻烟壶大小的透明小瓶,好奇那画是如何嵌进玻璃瓶内侧的。作画者是尼格,他胡子拉杂、长发油腻,正专注地将一支竹枝样工具伸进瓶内,竹枝末端有小勾,小勾上裹了棉花,用来拭内画边缘的墨水。画的是一双手抱着一只羊羔。他工作的桌子上放着一本黑皮《圣经》,已被翻阅得很柔软,多有红红绿绿的划线。我便和他聊起《圣经》,说只将它做了历史、文学来读,却没法信从,他要我向主祷告,说祷告了信灵就会降临。他索性放下手上的活,目光闪闪,大段背诵起《圣经》,谈论教义,对于佛教的种种论说,多所质疑。当时有一个半卷起裤腿的光头男子在铺中上网,听我们谈论,也转过身加入,目光如闪电。尼格让我多请教“光头”,说他才是真知,尼格也谦逊问他关于“逃城”之说,光头的论说让我频频点头,显然的,他不是基督徒,却是一个智者,一个大隐隐于市的智者,他是主张身体力行的。他站起来想走,手中拿了几本书,我着急跟从他,想着或能请他到哪里喝一杯,可惜在和尼格道别时,他就消失在小巷子深处了,只记得他眉目如漆。尼格正在画的那幅内画,精神来自《圣经•以赛亚书》第41章:“我必坚固你,我必帮助你,我必用我公义的右手扶持你。”
    
  恒日与东巴王后裔
    
  走在丽江古城的某条小街,会不经意地和某种文明碰撞,让我惊叹于这些古老的房屋中蕴涵的可能性与包容性来。我无意中发现一个刻东巴文字的小铺子,篆刻印章的是原滋原味的纳西人,且是为数不多认识东巴文字者。他叫恒日,为我刻了一个章,细心用国际音标将读音写在纸上,我担心回家就将读音忘记了,就又将拼音表识在边上:“HUALIE LIDA PIAO”。末一个字,是“爱”的东巴文读音。我在等待他完成刻字时,有七八个似乎是来开会的男人涌进来,骂骂咧咧地想刻一个章,显然不把恒日放眼里,那姿态就像美国人对待中华文明。恒日当时放下了脸,说是不想刻了,出再多钱也不刻。那群人这才收敛起来,我走的时候还听他们在嗫嚅着陪不是,而恒日才沉默地开始篆刻。
  东巴文字乃是很典型的图形文字,当地的19世土司木增,曾组织以东巴文字修了《甘珠尔》佛经,成为藏传佛教的重要经典之一。我有幸遇见贵族“东巴王”的后代,他当时端坐在东巴文造纸坊内,引我参观最原始的造纸法。看是如何将植物煮几天、漂洗、捣烂出纸浆,再将纸浆拍打在晒板上,晾晒成纸张的。又观看现场木板印刷,我买的现场印刷的一纸经文是这样写的:“从前啊,有个奇怪的蛋,怎么也孵不出来。/用冬天的雪孵了三个月,没孵出来;/用春天的风孵了三个月,没孵出来;/用夏天的雨孵了三个月,没孵出来;/用秋天的土孵了三个月,也没孵出来;/将蛋扔到大海中,/左边吹来白风,右边吹来黑风,/蛋撞到岩石上,开了,孵出了一只鸡;/这只鸡真奇怪啊,本该如他的父亲一般生冠的地方却长了角;/本该如他的母亲一般生羽毛的地方却长了粗毛;/本该生爪子的地方却长了人的脚板。/于是他到房前去问会者,到房后去问知者;/到南边去问名叫“龙”的天神,/用龙的胡须去灼他的角,叫声啊惊天动地;/到北边去问名叫“SHE”的天神;/用SHE的大刀去砍他的头,叫声啊惊天动地……”给我的这页经文上的故事只到这里,不知道后来这个鸡怎么了?
    
  纳西歌手与医学博士
    
  纳西人能将朴野与现代结合得很好。骑马上雪山,听他们高亢的歌声从山的那边传来,而在丽江的四方街上,偶数夜晚都有年轻人的篝火舞蹈,笛声响处,便是舞蹈起时。纳西音乐家宣科曾说,有两种音乐家,一种是如帕瓦洛蒂这样受了训练的,一种的歌声则是天籁。歌之咏之、足之蹈之,发乎心情,就是音乐。而丽江酒吧的招待,似乎人人会唱那种高亢的民歌,民间的对歌,也被搬到了酒吧中客人的对唱上。煞是热闹。
  但我遇到的纳西歌手,却是背着吉他,唱的流行歌曲。当时我独自坐在一个临街的酒吧,要了当地产的一瓶“风花雪夜”,就着烛光写日记。这歌手就到我身边,问我点不点歌。他背一绿色吉他,小平头,牛仔T恤,只右耳朵挂一银耳环,才23岁。我就问,你会唱许巍的《温暖》么?他笑了,说许巍是他的最爱。他在我面前弹唱起来。歌声和烛光一起流动,酒吧中的人都安静了,仿佛沐浴在大理丽江的温暖阳光。然后我又请他唱了《礼物》和《星空》,以及朴树的《白桦树》。这几首歌,将一些人事带转了来,恍惚去年此时,只是同样的歌听者只剩了我,唱的却有这少年。他始终注视我的眼睛,目光流动,几乎深情款款。我难以表达对他的感谢,只是倒了“风花雪夜”酒给他,他一饮而尽。
  便有酒吧小姐来说,边上一桌三个男士邀我同饮。我犹豫片刻,欣然前去。原来他们是来丽江开会的,关于胸呼吸科云云,他们知我不懂,随便介绍,我也含混答应,只微笑点头。几个是医学博士,说是各地的主任医师之类。喝的也是风花雪夜。一个小男孩猴出来,满手玫瑰,其中一个博士,抽了一朵送我,不想边上的酒吧女郎也叫唤着要,他只得再买两朵。我很满足虚荣心,心里却想,每枝5元,在昆明可买一大束花了。其实没什么话说,相互介绍完毕后就是继续点歌,他们又点了刀郎的《你是我的情人》、《冲动的惩罚》等等,并和了歌手唱起来,而酒吧中也人声鼎沸,烛光泛漫,将某种可疑的氛围散漫开来。直到中夜12点半才说该撤了,在另两个方便的时候,其中一个对我说:“明天我去束河。”我显然是很傻的:“束河我去过了,明天回上海。”他又说:“那么记得发照片给我?”我说:“恩,记得发照片给你。”
 

(五)  酒吧


   丽江的酒吧比起大理的要成熟许多。虽是刻意营造的,倒似乎与古城氛围很是协调,酒吧生活成为了古城的一部分了。早听说纳西文化具有很强的包容性,酒吧就是这种包容的结果吧。不同的酒吧也因了酒吧主人的情趣,以及客人的偏爱,显出不同的格调来。    
   左岸咖啡馆是临河的木屋子,越过一条一米多长的石板,就是沿河的青石板路及商店。来往过客,将靠窗看书的我,当了风景拍照,我可也将他们的匆忙好奇,当了风景:看恋人牵手说笑走过,看举小旗的导游后一大帮人紧赶慢赶,看背了相机行色匆匆的独行客。窗下是细细水流,红鲤鱼弄起涟漪,自己却没事儿一般。我在翻看石康《晃晃悠悠》的时候,老板娘在柜台那一颗一颗剥新鲜的桂圆,卖莲蓬的阿姨包着蓝头巾站在我面前,篾黄色的篮子青色的莲蓬,一对年轻的夫妇正在酒吧上网,低低侬侬说话儿。他们和我一样,是咖啡馆里不多的几个顾客,上午睡了懒觉,吃罢中饭,就在这一坐一下午。当时一只五个月的名叫小飞的黑猫在我脚边蹭来蹭去,一下就跳到我腿上,将有所期待的黄赫色眼睛盯住我。一首老歌,歌手沙哑的嗓音在下午的时光里游走:“你知道不知道寂寞的滋味/ 寂寞的滋味是想忘记谁/ 告诉自己坚强面对/ 寂寞是因为思念谁/ 痛苦是想忘记谁……”
  傍晚时分,则要到木府附近的摩梭人酒吧那去。那时候酒吧里空无一人,只有音乐弥漫,以及阳光斜斜照进深色木屋子,落在矮几上,几上一个赫的陶罐,插满紫红色的小菊花,安静满足地开放,一挂紫色帘子,随了风飘动几下就停了,几个黄的紫的坐垫,散放在木地板上。我不进到酒吧去,只坐在临街的长凳子长桌子那,桌前一挂绿色藤萝植物,直向地面垂挂下 去。街上人来人往,就有游人停下来,将我连同摩梭人酒吧的黑木屋一同摄了去,真不知将我的照片带到哪里去了。那时节,太阳正要下山,霞光将西天上的云染成金色,天依旧蓝,隔了柳条看木府的白色的忠义牌坊立在幕色中,宁静而肃穆。木家世世代代终老于此了,如今纳西的婆婆背了竹箩走过了,酒吧妹妹坐在石凳上发呆着,一个男子和两个少女嬉笑着兴冲冲而过,而我的时光停留在了眼前的一杯清茶飞过的两只雀鸟上了。   
   丽江酒吧的喧闹,是夜里八九点钟就开始的。只是上海的酒吧,歌唱是台上的表演,台下的只是听,即便客人要唱,那也要上得台去,下面还是听。但这里的歌唱,则是集体的参与。在樱花屋,这个桌子和另一个陌生桌子之间展开此起彼伏的歌唱比赛,无论民歌、流行歌曲,革命歌曲,无论青红皂白都派上了用场,民间男女的对歌,如今被搬到时髦的酒吧来,将酒吧的氛围撩拨得如火如荼、群情激昂。已是夜里12点,我斜对桌的一个藏族老者拉了一个年轻的汉族女客,在酒吧内跳起藏族舞来,之后索性将那女子驮到肩膀上,在各个桌子间穿梭。来者多为游客,满怀着到异地放纵的心情,这樱花屋便好似热土,那些情感连同歌声连同啤酒全都泼洒于此了。闹热的酒吧,多集中的新华街。我住的客栈,正临此街,直到夜里2点,在客房里,尚能听着走过的客人将歌声撇撒得满街都是。曲终人散时,东方也已发白,丽江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2005年9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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