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章九则》
赵荔红
乘着歌声的翅膀
昨天,我的耳朵塞着耳机,和伊乌阿登上飞机。MP3唱的是《乘着歌声的翅膀》,在我登上飞机时。
我说我喜欢乘飞机,感觉自己像只鸟。伊乌阿说他不喜欢,飞机一腾空,他就感觉自己悬浮在空中,飘飘荡荡,很不塌实。我说,人应该本能地想做一只鸟。你看大雁飞过,成行成对,你看燕子返巢,叽叽喳喳,多么愉悦。伊乌阿说,你又不是鸟,你怎知道鸟的快乐?我说,那你又怎知道鸟不快乐。
伊乌阿说他喜欢在有月亮的晚上乘飞机,听着音乐,看月亮如人的脸端然在夜空中;而云在你的下面。在无边的清冷的月光中,穿行于浮云之上,夜空之下,真叫做清心明智。那些云,被月光雕刻成各样形状,一层层一块块,不动声息地存在着,这样绵软的云,栽在上面应该也不会有什么。我望向窗外,今晚没有月亮,绵软的云看不见,只是一团团墨色的东西在浮动。便说,在这样的黑暗中飞行,飞翔的是否是自己的魂灵呢?如古本小说中写的那样,那些有冤屈的魂灵,心怀不满的魂灵,四处飘荡,找到了一个处所,就依附了下去。伊乌阿说,现如今,我的魂灵和你的相伴着,倒也不着急找处所。
我说,无论怎样,我还是喜欢在九天之上看太阳。太阳之上是那样湛蓝的天,没有一丝杂质,我欢喜能徜徉在透明的阳光中,甚至的,我渴望着一头撞向太阳。伊乌阿说,你也想学夸父啊?夸父与太阳竞走,吸尽了长江黄河的水不够,终于渴死;还有那个伊卡路斯和他的父亲,用蜡做了个翅膀飞上了天,以为能逃开追杀,不想接近太阳时候蜡翅膀融化了,摔死了。可见太阳不是什么好的,可以接近的。
我努力说着有太阳日子飞行的好处:有一次我飞到一个城市去,飞机渐渐地下落,浮云不时地掠过。那是个面海靠山的城市。阳光从那一面照过来,将飞机的投影落在山体上,黑色的小小的有翅膀的影子在山体上缓慢移动,真如飞鸟一般。孤单的飞鸟。我凝视着山体上鸟的影子,就如看到自己飞翔的魂灵。下面是人间。被阳光照亮的一块块是水,绿的一片片是田和树林,小小火柴盒的是房子,白色蜿蜒的链条是路或溪流,还有正在移动的蚂蚁一般的东西。上帝是否也是站在这样的高处俯视他的臣民呢?上帝有一天寂寞无聊极了,挥挥手说,要有光,就有光了,要有水,就有水了,然后山川田野,人和动物,也就都有了。多么偶然啊。这样想来,我真是和鸟是一体了啊。
我还在高谈阔论时候,伊乌阿说,我们正要回到人间呢。我看向窗外,底下星星点点,或密集,或疏朗,那些星星围就成三角形、方形、长条形,这些形状就是我们生活的地方。我们正在接近它。
2004年6月28
阳光的舞蹈
昨日下了一天的雨,天阴阴的不言语。可是今天居然有阳光。将自己裹在那件雪青色长毛毛衣中,窝在落地窗前的藤椅里,阳光就跑进来了。确实是冬天了。风裹胁着几片落叶,在庭院的青色方砖上打转;茶花、水竹、观音树,全都木木呆立着,尽可能地减少消耗,只有海棠花依旧开出鲜艳的几点红。
天,确实是蓝的。可是这样的蓝,怎么说呢,就譬如宝蓝的颜料被水冲去了点,就像姑娘鲜亮的唇色突然地泛白——因为伤心、眼里满是迷离的泪水。在这样的蓝色天空中浮着几朵白的云,有点不确定地浮在那里,无所依托。太阳就躲在那云里,一忽儿探个头,一忽儿又不见了。
很多时候,我喜欢这样,呆在某个角落,不思考,不动,没有目的,似乎时间也在这一刻消亡了。冬天应该是这样的,这符合自然规律,春天万物萌动,夏日蓬勃生长,秋天坐享其成,冬日无所事事。就像现在这样,我的边上散落着《爱乐》杂志和几份报纸,一本塔可夫斯基的《雕刻时光》,我窝在藤椅里,不动,只是盯着茶几上的一杯芍药花茶,那些紫红色的花被水一泡,全都舒展开花瓣,只将颜色变得淡了。
还是有些念头如小小的蜂鸟在我的脑子里嗡嗡嗡:校样还没看,300多张的图还没核;欠某某的文章还没写;那篇论文还得改一下;想看的什么什么书还没看;得给谁谁打个电话……我将自己的脑袋缩在毛毛的毛衣里,我的思维在这样那样的事情中跌跌撞撞,却只是窝在椅子上不动。可是,阳光他来了。
在那米色的墙面上,在藤椅线条弯曲的地方,在柚木地板沉思时候,在雪青色毛衣的胳膊抬起的瞬间,突然的,太阳很友善地亲吻了一下,这些地方就明亮了起来,鲜活地,生动地,没有心思地明亮起来;阳光在这些地方投下窗户格子的剪影,剪影的黑色与这些地方的明亮构成抽象的图案。可是,一忽儿,这样鲜明的图案在一点点变淡,消隐,最后终于不见了,只留下本来的墙、地板、椅子和我;我试图用手去捉住、按住那脱身而去的阳光,它就在我的手指缝里没无声息地不见了,义无反顾地不见了。
可是,一忽儿,阳光他又来了,那些地方又鲜亮了起来,图案又呈现出来了。我试图寻找他呈现的规律,试图用我的意志去呼唤他的出现,全然的没用。这样的阳光,一如我的思维,涣散无边,一如孩子的游戏,来得毫无目的,对他而言,也不存在任何意义。真是毫无意义啊,现在的我,与1.45亿年前的一只狼鳍鱼,对于太阳、天空和云,都是一样的。
然而无论怎样,我还是期待着阳光的到来,对我,对狼鳍鱼而言,是有意义的。无论怎样,有所期待,总是好的。
2004年7月15日
影像
今日下雨,伊乌阿闭了窗帘放巴赫的一首康塔塔,其中一个片段是《羊儿在草地上安静地吃草》,小提琴和中提琴的谐和后是人声的清越,似乎有某种东西不经意地在心中触动了一下,在房间盲无目的晃来晃去的我,安静了下来。对于音乐,我一向是“莫知莫觉”。每当伊乌阿放一首舒伯特的曲子考我我答以莫扎特,或者D大调我答以降E小调,或者我不过大脑地将奏鸣曲说成协奏曲时,伊乌阿总是哀叹“不可教也”。可是能怪我么?那些乐符随便一组合就演变成不同的旋律在空中流来流去,而不同时候不同心情听起来感受也不同,我怎么捕捉得住?我所能接受的是那些稍微形象的,听上去似乎可以触摸到的曲子,比如杜普雷的大提琴呀,大提琴声音暗哑柔和,像人声,我听得懂它在呢喃诉说些什么;比如卡拉斯的歌剧呀,说我喜欢卡拉斯的声音,毋宁说我喜欢的是她歌唱中的故事。我曾试图用语言来描述或用文字来叙写柴科夫斯基的《悲怆》,那是不对的,音乐不是这样听的,音乐是直接地进入到人的心灵,不可言说地去打动内心的,对音乐的阐释是无一时无一刻不在变化中、流动中的。
而影象(形象)是可描述的。当我们用文字来叙写某一对象时,这一对象的影象就浮现在脑海里。汉语,是形象的,“看”汉字的同时,意义背后的“影象”也同时升起。我可以直接地从文字“看”到、捕捉到文字后的“影象”;我也可以用可“看”的文字来描述这个“影象”。我是这样地喜爱影象的具体可触摸。对影象的喜爱除了思维方式的缘故外,还在于我们时时刻刻生活在影象世界之中。浮云一闪一闪地划过水中呀,穿红棉袄的农妇在水边捣衣呀,水边的芦苇在风中倾斜了身子呀……我们木然端坐电车中,影象就在眼皮之下存在着,在脑里变奏着、剪辑着。同时,我们也开始“寻找”影象的行为,这体现在种种表象上:做梦、对过往的回忆,对故事的迷恋或者编造故事。通过绘画、摄影、话剧、戏曲、电影、电视等方式试图将影象记录下来,供自己磨玩,也帮助他人度过生命岁月。
一天傍晚,我坐在一片林中草地的椅子看向树林那边、草地之外的路上,来来往往的人,三两个一组走路的,骑车的,如一个个小点点在移动,一个穿红裙子的姑娘撩起裙子,试图跨过栏杆、穿过草地间的小路……在我的视觉中他们构成了一幅幅流动的影象,对他们而言,我则是存在于树林之内、草地这边的影象。我是在“看”影象,自己也为所“看”着。那么,我是以旁观的角色游离在影象之外,还是自己实际上参与了影象的制作与阐释?而影象所叙述的是提炼了我们当下的生活,还是切切实实地就是我们生活的当下?我分不清楚,就如张国荣他分不清戏里人生戏外人生,我们大家其实也分不清。
2004年9月4日
愿望
今天早上我一起床,就在想,要是有一笔钱,够我生活,那我就不工作了吧。
喏,我先花不多的钱,在闹市区买一个小房子。不要很大,小的房子。须得很高,别的房子须得比我那幢矮。我呆在那上面,就有点像鸟,孤单而自由。要不,索性就矮点,矮点让我觉得陷落在人世间,被很多黑洞洞的窗口透视,却自得其乐地做些没来由的事,那也很都市很隐居的。
总之,这房子得出门就有车,让我一招手能打的。得边上即有店,买农夫山泉、炒栗子都方便。走几步是书报亭,我还是关心阿富汗的羊被炸、小布什今天啃玉米了这样的事件地。再走几步,得是肯德基,那肯德基爷爷知道还有我这样的青年没受美国化施洗,便从饮食上下功夫培养,恶毒啊,知道女人和孩子最是意志不坚定者。
这些都没有?那也罢了。马路得宽。不要塞车。人还要不挤,我可以背着手,慢慢走着。路过的地方,得有梧桐树,有几只鸟叫更好。那个阿姨问我,要发票不?我摇头说,不要。回头呼叫烤羊肉串的,要,来两串。我进了那卖面的吴越人家,挑干净的座头坐,小姐难看,我不看,我吃面喝汤看新买的《上海一周》,知道今年流行桃红色。
然后,我立起身顺着阳光就走。拐进音像店,翻弄半天抱怨,怎么最近全是吸血鬼风语者,不来些七武士八美图?老板说,那会挑片的小伙子不干了嫌工资低,我赶忙说,我来,免费,我知道哪些片子好。老板怀疑地看看我,我也就随口说说走出来。走出来正是下午三点?三点。这个时间不早不晚,很是暧昧。到哪里是好?我思考,我沉思,我站在路中央。
所以,我打算,将房子买在火车站和汽车站的交汇点,最好加上地铁站。想到哪里都好,都方便。
三点。让我可以爬上火车。我上车找个座位坐下,扭头看窗外呼呼奔过去很多树,很多不开花的草,还有屋顶和水田。我这样扭头久了,自然就将头扭回来。我看到一张核桃脸在冲我笑。我说,伯伯,侬笑啥?他说,我笑妹妹好看。然后,我就和他说话。他说他老伴去世半年了,有个女儿在苏州大学当老师,女婿开公司赚钱买房子;还有个儿子在徐州做公务员,房子小孩子小媳妇倒还好。妹妹你说,我是到女儿那里还是到儿子那里。伯伯,我说,要是我啊,我先到苏州白相两天,再到徐州看看,然后还是回上海来吧。
这样说着苏州就到了,核桃伯伯就下车了。核桃伯伯在车下向我挥挥手,我看着他越来越小越来越小终于成了小黑蚂蚁了。然后我就耳朵塞了MP3,一路随着节奏晃,偶尔也看看窗外的云。突然我在车窗中看到张模糊的脸,那张脸有双眼睛在看我。那张脸和窗外树木天空的影象叠加在一起,一起晃。我回头,那张对着车窗中的我的脸,落到了我的脸上。我问,你去哪里?他说,南京。我说,那么好,我也南京下。
2004年11月10日
亲爱的,雪在那里呢
亲爱的,昨天雪就下了,我在美术馆看画的时候,雪就下了。出来我将伞扔了一边,雪就掉落在我的眼睛里,我的鼻子,我的冰冷的脸上了。雪钻进了我的脖子,我听到了他融化时发出的细微的咝咝声,雪和我在一起了。你也在雪之中走吧?如我一般仰起了头?你隔了窗户看雪了吧?你用手接过一朵飘过来的雪花了吧?缓缓的飘来,优雅地转身,轻落在你的手掌心了,你将你的鼻子,触了他的冰凉,那没有滋味的冰凉,在你的温暖里微笑地逝去。这久违的雪。为你,为我,下着。这久违的雪,洁净的,无意识的将冰凉的温暖,将无奈的思绪,将难以传达的言语,纷纷扬扬地,跌跌撞撞地,落着。
亲爱的,你看,你看,那雪还在那,昨晚原来他不曾逃走,他在那里呢。在阳光下安详地洁白着。只是知道自己总会走掉的,方才流淌起眼泪来。不过没关系,他现在还在那里。你看到了吗?
他在那里,在行人的帽子上,在行人身后蜿蜒的路上,在路边不开花的花树上,在那些笔直向上的枝桠上,在茫无意识沉默着的树叶子上。他在小石桥那,在小桥下凝固的墨绿中,在桥对面的小亭子那,小亭子戴了白色帽子了。亲爱的,你抬头看那亭子的颜色么,黑色的对着小河冥想的小亭子,或者我们可以在小亭子那坐一会子,看对面草地上班驳的雪,如一只只花狗趴在那里。亲爱的,你不觉得那河水是柔软的,带着暖意的?你觉得会有鸭子从桥下面钻了出来么?亲爱的,雪在鸭子的翅膀上,一定是的。
原来棕榈树那里也有雪。棕榈树们木头木脑排在一起,探着身互相问,你身上落了多少雪啊,争持不休的,便找来对面的柳树作评判。那些柳树全都睁着惺忪的眼睛、蓬着青绿的头,唏唏嗦嗦地,也说不清楚。找了河水作评判。河水说,还是草上的雪多点吧,啊,不,那茶花的脸都在雪里冻得红了,昨夜里茶花们比赛谁吃的雪多,你看,他们唇上的胭脂也被雪盖住了,其实啊,这雪,应是落在我这里最多了,雪全跌落到我的怀里、被我吞到肚子里去了。
亲爱的,雪霸占了我们的凳子了。我们曾坐在那,看水面上跳动着阳光的金点子,我们听风从山坡那边吹来,俏皮地翻动手里的书页子,而阳光任性地将树叶的影子随手丢在书叶子上,一片片褐色的影子,写在你灰蓝的毛衣上。你将书合了在眼睑上,歪在椅子上打瞌冲,云在淡灰的天上停停走走的。如今这雪成了这里的主人,我,成了雪的客人,我站在凳子前,和雪随意地交谈,凳子后,是无畏地向上生长的杉树林,那些年轻的树,正尝试着发出新的一片叶子。而美人蕉的叶却是枯了,阳光下显着褐色的透明,不过没关系,雪一亲吻了他,来年就又发出新绿了,一如那些手牵手的坚定的松树,有着明快的、青春的、永恒的绿。
我走到那个小木桥上了,这桥不是断桥,这雪却是新雪。桥那边纷飞的柳树,是我纷乱的思绪。我纷乱的思绪,在天空飞扬地走,掉落到河里,和雪一起融化,泛成了阳光的亮点点,随水波跃动。今年晚春来这里,看河里白鹅漂移着他们的白毛红掌,看他们缠绵地将脖子纠结在一起,嬉戏;或者没进水中,将水撩到后背,歪着脑袋洗澡;再慢慢踱到岸边,将脖子埋到翅膀里,单腿立着,就睡着了。那时候,雪还没来。你和我,一起看鹅,洗澡,睡着了。
如今我们坐着看鹅洗澡的草地,都满覆着雪了。那些黄色的草地上,细密地盖了一层薄雪,远远望去,好似盖着一层蚕丝薄被;或如飞絮,均匀地洒落在那,没洒到的地方,就露出黄的底子。那些孩子,像一首诗中的几个汉字,像一段旋律的几个音符,从遥远不可知的地方,从河那边,从年轻的小柳树身边走来,欢快的脚步,一如十几年前对未来充满好奇带着困惑的你,有懵懂的眼神羞涩的笑,一如这明净的天空、河水,上天注定的薄蓝的颜色。我知道,这样的薄蓝色会消淡而去,这样的小柳树会长高,这样一些孩子,也会失去青春和爱情,一如雪,会在明天化去。但现在,这雪在这里,和我一起,看阳光散步。
2004年12月31日
行走的鱼
我面对洁白的屏幕,想念行走的鱼。
我为什么一定要说行走的鱼?难道不能用“浮游”、“穿梭”这样似乎更适合鱼的词语来描述鱼?可是何以知道,鱼那样呆在水草边就叫停止、浮游,鱼那样从一小片沙土出现在一块鱼饼子边时候,就叫穿梭而过。我就叫行走。行走,鱼背着重重的鳍,瞪圆了眼睛,朝既定的目标行走。
我又何以将它称为鱼?那些滑溜溜在我的手里、在我举起刀子的瞬间惊恐万状地摆动尾部的叫鱼?那些在绿水中闲极无聊无事生非的也叫鱼?我们给它定名时想到的是共性。共性?习惯水中生长,有鳍,有鼓的圆的眼睛,诸如此类。可是青蛙也习惯水中成长,人也有鼓的圆的眼睛。何况,惊恐万状和闲极无聊也是共性么?
所以,我想念行走的鱼,也可叫想念行走的桌子、浮游的台灯。总之,我将某个瞬间的意念赋予某一个词语,这个词语,全在于方便我的使用,让我可以将当时当地的状态或特性描述下来。我们会说,这个汤的味道很圆。会说,今天我感到窝窝的。冬天,我的脸绷紧了,会说,我的脸抹抹的,因为我的方言里有这个词。
普鲁斯特在欣赏一个画家的画时候,他感觉到的是,那海洋似乎成了凝固的静止的陆地,而孤单的岛屿,反而成了泛滥的海洋,岛上的教堂屹立在那里,如海洋中的灯塔,那些走动的马车,如小船一般行驶着,人,则是细小的激动的浪花。是啊,那高架是一条线,车子如小小的虫子从这端缓慢地爬了过去;有时候,高架又是流动的五线谱,车子就是跳动的音符。
昨天傍晚,我站在12楼,下午四点半,云就大朵大朵起来。大朵大朵地从西往东走,缓慢地、轻盈地、持之以恒地。一大群的云。如一大群美少女,渡海而过,海那边,定然有令人神往的事,让她们如此地衣带飘飘。领头的是西西公主,她在海那边,还穿金色的衣裳,庄严地在一群女伴的陪同下离开家门,越往前走,心意越暗然,便不免地回头,回头,几乎将优美的脖子整个扭了过去,而她的衣裳也因哭泣黯淡无光了。这样的,我的云,就转换成有金色衣裳的西西公主了,又转换成哭泣的灰姑娘了。
以前读一个《奥德赛》的版本,有一句话是这样的:当那有着红指甲的曙光女神……;后来陈中梅是这样翻译这句话的:当年轻的黎明,垂着玫瑰红的手指,重现天际;而王焕生的版本是:当那初升的有玫瑰色手指的黎明呈现时。也许后来的翻译更准确,可是,我却深切地记住了小时候阅读的那个红指甲的曙光女神。
小学生组词,说,蔚蓝的天,是对的,说,凄然的天,判错。说,明朗的早晨,对,说,心知肚明的早晨,肯定错。这样说来,艾略特的,四月,是悲惨的季节,肯定要判错。四月,阳光明媚,万物生长,何以就悲惨呢?殊不知,一千人心中有一千个世界,意念随幻化的世界幻化,词语又随意念产生。
2005年1月14日
到处都是野花的诱惑
亲爱的伊乌阿:
去年四月的一天,我是在杭州过的。我从龙井村往九溪烟树去,一路听小涧歌唱着,一路欢快地走。我穿过密密匝匝,层层染染的绿色,想望树之颠,云之上是怎样的所在。然后我就停住了。小溪那边的山上,一个五十出头的男子,一手执着一大枝映山红,一手抓着树干什么的,正试图下来。雨后的山泥有点滑,没有台阶,他站得不稳,又怕弄坏了手上的花儿。他犹豫半天,将花轻抛在低处的草丛,两手撑地爬下来,拾起草丛的映山红,再抛到下一处的草丛,再下来……他就这样地蹭到山脚下,那映山红没有弄坏,他很满意地看着花笑,跳过小溪,他手执一大束的映山红,在午后的绿色中从溪流那边来到这边。我问:这花是给谁的?他说:给我的女儿的,我就住在这附近,我的女儿生病了,从映山红开的时候,我就每天给她摘一束。
亲爱的伊乌阿,你见过漫山遍野的映山红么?我见过。绿的竹笔直向天,红的花杂错其间。我真愿意变成那花的一朵,今年谢了明年还开。或者,让我化作小鸟,从这一株红花跳跃到那株上,展转一下身子,消失在蓝天白云间。
是上周的上周末吧,我乘地铁想去宜家家居买个玻璃瓶插马蹄莲。我斜靠着倚杆,感觉地铁像条虫觫觫前行。对面的依杆歪着个男子,一副落拓的样,手里抱着一厚卷画纸。他和我对视了一下,各自掉开眼光,我的眼神回转时候又碰到他的,他又迅速望向别处。我盲无意识出地铁时候,感觉他也出去。我出的那个口,他就在身后。我走在去宜家的路上,他也顺那条人行道走。他溜着墙边走,我则贴近机动车车道边缘走,他和我始终并肩着。我们中间是一个个花坛。一个花坛种的是红海棠花,下一个是蝴蝶兰,再下一个,不知名的紫色的花,再下个又是海棠……只是巧吧,他和我就这样默默并肩前行,一路花儿伸长开去。我感觉着他的存在,在每个交叉路口,彼此预测着分开与前行。他和我一起进了宜家家居的门,进了门,他就消失在人群中了……
亲爱的伊乌阿,你说,假设我们在购买同一款玻璃花瓶的时候,我伸出的手恰好碰到了他伸出的手,那他一定会说,说什么呢?反正他的眼睛会笑起来。这样的可能性不是没有的。啊,也许全是那些花若我胡思乱想了。亲爱的伊乌阿,你说,那些花儿的色彩,不也是上帝创造的可能性。我坐火车从上海往南走,三月的油菜花,一丛丛,一片片,金黄地杂错在农田之中,一闪闪从眼前而过,夕阳如血,薄的炊烟在无尽的空中一点点消散,这些美好的片段让我忧伤起来,我都来不及把握,火车的前行已经更替景象,展示起另一种可能性了。普鲁斯特说,也许就因为消失的快,尤其觉得它美好。
美好的事物,尽管短暂,可是它俯拾皆是。就像刚才,在给你写这封信之前,我就坐在淮海路与陕西路交界的星巴克,我吃我的蓝梅芝士加爱尔兰咖啡,边上两个姑娘对坐着不说话,各自在往脸上扑粉补妆,穿带花的牛仔裤粉红的衣。窗外一个电话亭里一个姑娘已经在那说了十分钟了,她那白底黄野菊花的连衣裙在风中飞扬起来,她盲无知觉,一会哭丧了脸,一会又笑起来。对方一定是个牵动她心绪的人,他们演绎的是怎样的故事?亲爱的伊乌阿,你看过《电话诉衷肠》的MTV了吧?一个穿大红连衣裙的女子在风中飞扬起的裙摆,突然地激动了循规蹈矩的小职员的心,浪漫,原来就是在偶然的情况下发生的。姑娘在说话的当儿,一个小哥骑个自行车拐到陕西路上,他的车后座上有一大束的葵菊、剑兰和情人草。我想着《甜蜜蜜》里的张曼玉,坐在黎明的满载鲜花的自行车后,晃着她的腿,滑过街市与时间。
亲爱的伊乌阿,原谅我。其实,我收到你的信,感受着你的痛苦,其实是想为你排解点什么。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我的脑子就是闪过这样一些不相干的片段,就像一个个电影镜头,叠加着呈现给你。我到底想说什么?人家说我是唯美主义,说我过分地唯美,忽略了生活的真实,说,生活其实是由苦痛形成的,说我总是生活在自欺欺人之中,说美好是不真实的。美好是不真实的,是偶然的,是不可预知的,是眨眼消失的,确实是。可是,痛苦就是真实的么?更深刻,更宏大的,就是真实的么?我们从来不知道什么是本真。总是试图去探知本真,哪怕穷尽毕生精力。
现象世界就是一堆混沌拉杂的东西。一旦将其描述下来,就已经有所选择了,已经为理念所取舍了;也只有在理念中的生活才是有意义的,是活泼的,充满魅力的。语言、文字或者图片,一切符号的阐释,都是有边界的,但也正因为这些不同的边界,构成了事物的复杂与偶然。
这样看来,我的美好的片段,也是合理的。那么,为什么不去选择美好的片段,而纠缠在苦痛之中呢?就像摄影,进入视觉的是林林总总,杂乱无章,我可以选择血腥、暴力、委琐、颓丧,也可以选择鲜花、香味、美好的食物。尽管是多么偶然地发现,尽管来去是这样的短暂,可是我们的视角在不停的变化中。为什么不,当自己苦痛的时候,尝试去发现别样的美丽,去感受别一种温暖,为什么要纠缠在无谓的时间空间中,不一起在泰山之颠看太阳在云雾中喷薄而出。
2005年4月4日
薄灰的江南
从上海一路浙江过去,是江南的薄灰。新安江也笼了一层薄灰的雾气。没星没月的夜。瞌睡的早晨。只是雾气中夹着春的气息。金黄杂错的油菜花,闪闪的过去,在灰中静谧地开放;白色梨花,一树一树在农人的房前屋后。一只狗跑出来好奇地张望,猫只是蹑手蹑脚地靠近,人一过来,它就窜到几仗远,又回过头蹲在半墙上,躬起身,有些意外似的。一只十来斤的大公鸡,骄傲堂皇地迈步,他何以一会打鸣一会学母鸡咯咯地叫?人靠近他,他居然是耸起脖子的毛,摆出个殊死搏斗的POSE。他本是要被装到麻袋里,塞到车后座,预备着被带到上海来宰了吃的。只是我们一再的挽留,逊谢,才免了这只鸡的灾难。他大概可以长到二十多斤的。
梨花自然是白的,白里泛着青。我问了娘娘,方认识那红砖的墙后盛开且花瓣如雨而下的,是春梅。白里略略的粉,是姑娘十六的颜色(可惜我不是了)。腊梅原是蜡色的,硬硬的花瓣儿,香味也是馥郁。这春梅则如江南的早晨,如这薄灰,淡淡的,哪怕盛开,也不张扬,只是轻盈地开在那里。
清炖的土鸡,有花纹的团结糕,放盐的水煮荷包蛋,加了糖的茶,连同长了三年的柚子,刚刚的从树上打了下来,有清新的香,红砖白墙,若大个水缸,还有刚从地里拔的青菜。我想在这里呆一些时日,盛情殷殷,却是匆忙一别。
次日在建德,清炖的羊肉,蒸出的排骨汤,梅菜扣肉,衢州的鸭头不是那丫头,白毛的鸭子香醇的汤,色色都那样的好。连同五粮液和自酿的糯米酒,还有那份朴素的亲热的情分,一家子团团而坐,说东道西,也是好。
回转时,下了小雨。临近上海,雾气更重了。清明时节,车多人堵的
2005年3月27日
杜鹃
很想找回小时候看满山映山红的感觉。火车进入江西境内,轨道边山侧划过的一小丛一小丛,将我的希望升腾起来。但我不很以为意,总觉得到了井冈山就会看到满山遍野的,一如小时候。映山红,大概特指那种大红的杜鹃。其实应该不是大红,那种红里带了黄的成色,或该称作洋红的?好象也不是。是古代女子胭脂的颜色,对了,就是胭脂红。胭脂和了水调制了,涂抹在粉脸上,漾开后的红色。或者是,姑娘酒后红了的脸。总之不是大红灯笼、大红窗花,不是大红棉袄的那种红。
但井冈山的映山红,究竟也没几棵。说是旅游开发后,山里人见外来的人客爱那杜鹃,便挖了作盆景卖,一年两年,山上就廖廖无几了。也许在深山,在不是旅游线路的地方,会有。我恍惚听说哪里有十里杜鹃的,也没人带我们去,只留得个念想。龙口景区一带,看到的多是瀑布两边的白杜鹃。有些败了,究竟也还是花儿。我一边给他们拍照,一边感叹,若是那红杜鹃该有多美,万绿之中,满山星点的红,一挂白练,飞奔而下,在深灰的崖石、墨绿的青苔上,爆炸成无数破碎的话语,肆无忌惮地洒。偶尔在小溪边上,有一丛半点的红,低低地看着流水年年如是,如幽怨的少妇,对着白云作青春和爱情的怀想。或是在亭子的脚边,和沉默的岩石、黑皮肤的树,纠缠的老藤相伴,花开花落,自怜自爱的。山上还有些粉紫色的猴头杜鹃,树形高大,密密匝匝满枝满树的花儿,只是那粉紫色,在层层染染的绿中,很是不正,看得心理着急,很想拿了颜料将他们一圈圈涂红了。在井冈山的南山,则多是紫杜鹃。这紫杜鹃,就稀松平常了,平日小区、公园,随处可见。不过呢,在这山上,偎依着春竹,别有情致。杜鹃花本是野花,开在山上,映着绿树,临了水边,方显出她的娇她的好。将来种在花盆里、园林中,她便木了呆了,失了灵性了。
没看成满山映山红,心心念念,究竟不甘。去婺源路上,就刻意寻找。此番车行过去,见得山脚道旁一棵两棵,便欢呼起来。那些红杜鹃,倒也会捉弄人。一排排站立一起,让我看个饱不好么?非要那么一个两个出现了,又隐没在身后去。你看她红了脸穿了红衣戴了红帽子,远远地过来招呼你,有点羞涩地将一半身子隐在树后面,那张红脸却分明流露了大胆的野性来。你以为可以触到她了,可以拉了她的手了,她却又甩开你的手,远远地落在你的后面,不知又向谁人献了殷勤去。不过,你也不懊恼,因为你知道在前方,不远的哪里,又会有这样的红衣女子,也是这般的笑意盈盈的。如果运气好,说不定会有好几个聚集在那块岩石边上呢。其实你知道,即便是这杜鹃在你的手里,又怎么舍得采摘呢。不如让她就这样过去的好。人在车上,她们站在山道边,一晃而过,她对你来说,模糊神秘,唯是如此,方显得美好吧。一旦的细细地看了,摘了下来了,蔫了神色了,了解了品性了,说不定你也就心生厌弃了。普鲁斯特的马车在乡村路上,遭遇那些卖牛奶的女子,那些提篮子的女子,那些跟在人后头低低的女子,他对她们心生的爱意,一如我对这路边的杜鹃一般。
2005年4月24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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