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那边几点

塞壬歌声

    我在MSN上对烟烟说,夜真安静啊,我手打字酸了,累了,白白。就将电脑关了。屏幕变黑的瞬间,我伸手触了一下屏幕,碰不到烟烟,她陷落在黑暗的那边了,或者其实今晚她的头像没亮过,是我脑子想着和她说的这些话。我拔起椅子上的疲惫,打开窗,高架上的车,哗哗哗的过去,像断了线的珠子。如往常一般,洗澡,梳头,拍脸二十下,据说这有助于减缓皱纹生长速度,但我是不会为了皱纹而不任性地熬夜的。换上紫罗兰色吊带睡衣,烟烟说,她喜欢棉布的。我说我喜欢真丝滑过肌肤的感觉,裙摆擦着大腿,空空荡荡的冰凉。想到烟烟是个女孩子,就有会然于心的温暖,几乎都可抚摩到她的细腻柔润的肌肤,她的笑,她的斜睨,乃至尖叫与愤怒,絮叨与眼泪。多么好。亲爱的烟烟,可惜你不在上海,否则这下我们一起出去兜风。你说都两点了,这有什么关系?或者我们出去吃夜宵,喝酒,或者到酒吧,还赶得上最后一场HIGH HIGH的舞,在宝莱娜那里,这个点上,还是摩肩接踵。我们一起。

    但烟烟在屏幕那边。或者她已经睡着了,或者还在画画及发呆。住在我楼上的,我的左边、右边的邻居,难道也都睡了?明天他们会精神焕发地出门?精神焕发。我不信任这个词,但是我必须,我应该找一个片子来看,明天ATAA会发消息来,塞壬,你的稿子呢?是的,我的稿子。难道我不能把和烟烟及烟烟的烟烟说话的时间,用在写稿子上吗?如今我不能再絮叨了。我的手指头滑过《情书》、《两个人的车站》、《恐惧吞噬灵魂》、《人民公厕》,滑过许鞍华、铃木清顺、陈果、吕•贝松,停留在《你那边几点》上,这个台湾的蔡明亮,凭着这个片,将芝加哥影展的大奖塞到口袋里。这些我全然不关心,我只熟练地将碟片送到机器内,看着厦新777将片片梭地吸进去,吱吱吱兴奋地阅读着。等待的几秒钟,让我惯例地焦躁,对读不出片的恐惧甚至超过了即将看电影的兴奋。但是音乐响起了,画面流动了。我缩进烟灰色的被子里,靠着我的烟灰色枕头,戴了眼镜就看。烟烟,烟视媚行,我的烟灰色的墙壁和被子枕头,烟,是的,这个词,让我滋生出虚幻朦胧的感觉,如行走雾中,如想象这夜色里的一些琐碎的影象和声音。是的,烟烟。

    我如影片中的小康蜷缩在被子里半夜看片子。他的被子是蓝的,那种清冷的蓝,电视屏幕的反光将那种蓝色投映在墙壁上,显现着黑蓝色。我开了落地台灯,这多少会减少清冷的感觉。我是个喜欢温暖的女人,怎么能够不开灯,让这个片的孤独肆无忌惮地在我的房间里横行?何况他是这样神经质,他怎么能这样,一遍遍,反复看特吕福的《四百下》,并且总是半夜醒来,撒了尿,就啪地打开电视,就那样蜷缩在蓝被子里看。这种神经质的举动,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是从他的父亲死掉开始的。或者其实他本来就是这样的。小康的父亲,只在影片一开始时候出现了几分钟。蔡明亮,慢慢慢,缓慢地将镜头定格在父亲孤单单地坐着、点烟,再走到阳台,还是抽烟。一点声音也没,一个人影不见。怎么镜头一切换,他父亲就死了。为什么要死,怎么死?不知道。

    小康父亲怎么死的并不重要。只是短短几分钟,父亲脸上的寂寞如瘟疫一般传染给电影中的每个人,以及我。父亲的死没有让小康停止工作,他一如既往在天桥上卖他的手表,当当地敲打着天桥栏杆,吸引生意。天桥上下都人来人往的。他在人群中,当当当沉默地敲。但父亲的死,却如霉菌,渗透到生活的每个细节,将他笼罩在一种难以摆脱的氛围中,或者这个氛围本来就存在,只是现在被显现出来了。而父亲一死,孤单就将小康的母亲整个裹胁住,唤回小康父亲的魂灵,是她唯一想做的事情,以至到歇斯底里的程度。她请来巫师做法事,将房间光线完全遮蔽,切断电源点蜡烛,她说,小康,你父亲是怕亮不肯回来的。

    湘淇的出现,给予小康生活之外的幻想。湘淇非要买小康手上戴的那只表。她戴着小康的表,飞往巴黎。小康依然一个人卖手表、吃面,一个人在电影院看电影,一个人开车盲无目的在街上逛。但他开始看法国电影了,他反复地看《四百下》。他将所有能够看到的钟和表都调慢了7个小时,这样,他就能感受到那姑娘的生活了。夜半三更,小康醒来,看电影,如我一般,他表上的时间,和巴黎同步。

    小康父亲孤单的灵魂也随着那只表,被湘淇带到了巴黎。她行走在异乡的街道,在地铁,在餐厅,孤单、黑色而弱小的身影。言语不通,几乎无法与人交流,没有台北闹热的小吃;公寓的简陋、闹炒,让她神经衰落。触目都是冷漠与粗暴。夜半三更,她在楼上的闹吵声中无法入眠。那时候,台北是几点?

    电影同时叙述着三颗寂寞的心:小康、小康母亲,湘淇。其实应是五颗寂寞的心。已经死去,却始终在场的小康父亲的魂灵,还有是作为旁白或者如古希腊的歌队存在的我。都是割裂的心灵,各自走各自的路。只是在短时间,似乎有了交流。小康在夜半的妓女那宣泄着欲望;小康的母亲穿上年轻时的旗袍,在丈夫的灵房,想与他相遇,似乎丈夫还如当初一般抚摩她;湘淇在餐厅邂逅会说中国话的同类,她亲吻那女子,其实她只是想接触到对方的温暖,想有人抱一抱。但是,这种交流多么短暂与不稳定啊,寂寞以欲望宣泄终归于寂寞。妓女偷走了小康所有的表,小康父亲的魂灵没回过家,湘淇被拒绝、羞愧地搬出了那女子的公寓。大家还是一个人。各自走各自的路。

    电影结束,我倒头蒙在烟灰色的被子里,和小康、蔡明亮及电影的一切联系全然切断。只有黑色的电视屏幕,晕黄的灯光。窗帘外的天,露出淡白色,星星一定消淡了,黎明她来了。我记不起有过小康,只心里想:烟烟那边几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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