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逢七十年代

塞壬歌声

    1976年,我8岁。我的父母都是知青。我模糊地记得,毛主席、周总理去世时,大人都哭,天塌下的样子,我很纳闷,也装哭不敢笑出声;而四人帮倒台时,父亲的话里有欢喜,却仍带点惶惶不安。那时候,我是体会不出“百废待兴”这个词的意味的。整个20世纪70年代,事件太多,文革尾声的疲惫,国民经济的萧条,唐山地震,伟人去世,四人帮垮台,恢复高考,实践真理大讨论,改革开放。这些事件,改变了多少人的命运,对于年幼的我,却不有很深的体会。对文革,乃至对整个70年代的认识,大多来自父辈们的叙述,以及书和影象。历史,一旦被重新叙述,是否能返原它的本真?又怎样能跨越时代地传递给后人呢? 

    正如姜文在《阳光灿烂的日子》画外音所说的,回忆,实际上是一而再再而三地被重新阐释。导演们呈现出的70年代的生活,其实已经调整为他心理愿意接受,也愿意去表现给公众看的那样了,或者,被调整为现代的观众所能接受所能理解的样子,无论是主题、内容,还是在审美趣味上。再现就是再创作。吕乐的《美人草》,姜文的《阳光灿烂的日子》,顾长卫的《孔雀》,霍建起的《情人结》,都是以70年代生活为背景的再创作。 

    再创作,便往往带有创作者的感同身受。姜文是1963年出生,1976年,他14岁,《阳光灿烂的日子》就是姜文的个人自传,伴随成长而来的是青春的迷茫与冲动,是对美好的爱情的模糊想法以及情欲带来的无所适从。《美人草》改编自曾在云南生产建设兵团插队的美籍华人作家石小克的小说《初恋》,导演吕乐是1957年出生,《美人草》的故事发生在1974年,当时他才17岁,和影片中的主人公差不多大。《孔雀》导演顾长卫和《情人结》导演霍建起都是1978年进的北京电影学院,整个70年代,他们度过了小学初中和高中这段印象深切的成长岁月。他们通过这些电影展现过往的处境、表达某种情绪,激发了一整代人的同情。 

    但这个同情,和那些40、50年代出生、在文革受迫害最深的,又有不同,那一代人的伤痛在“伤痕文学”及电影里有了表达。而现在,在这些电影的叙述中,伤痛已不是那么重,甚至在描述疯狂——暴力的疯狂和爱情的疯狂时候——还带着审美的情绪,有诗意温暖的表达,淡淡的怀旧的感伤。同时,还带有鲜明的个人主义倾向。不再侧重对那个时代的方向的思索和探讨,而是侧重表达在那个时代中个人的处境和遭遇,他们共同热爱的是这些主题: 

    青春的迷茫。《阳光灿烂的日子》里少年马小军伙同一些“坏孩子”,逃学、打架,甚至迷恋撬人家门锁,像一只热铁皮屋顶上的猫。没有目标和方向。在他之前上山下乡的革命理想已不存在,在他之后的求知风气还没形成。而当爱情以朦胧含混的方式突然出现时,少年的他措手不及。疯狂与纯真,爱与折磨,残忍与理想,交织在一起。《孔雀》中的“我”,阴郁沉默得像个影子,姐姐的近乎疯狂,哥哥的呆傻,让“我”无地自容。在因了哥哥的蠢笨丢了面子后,“我”居然生出杀兄之念。当“我”的隐秘情欲被父亲喝破且蔑视,就只剩了出走一途。 “我”对未来的希望未经成熟就破灭了,然后是甘愿地沦到日常的无聊之中。 

    疯狂与暴力。也许那整个时代,都处于疯狂、迷乱之中。生逢那个时代的人,也被裹挟在疯狂里。无可知的未来,理想的破灭,现实的困境,压抑郁闷只能以疯狂和暴力来宣泄。《阳光灿烂的日子》里,马小军和刘忆苦等经常与其他孩子打架,以至重伤,最后发展成双方几百人的武斗一触即发,虽然电影中,那场武斗以和解告终,马小军逃过了一劫。但当时的中国,有多少城市,多少孩子,参与到这样疯狂的暴力中。同样的,《美人草》中,插队到云南的知识青年,不同派别的经常性打架,偷盗、为害乡里。没有出路,缺乏理想,疯狂的暴力就是必然。刘思蒙和叶星雨的爱情不果,就是因为派别不同的群殴。《孔雀》中一群学生将“哥哥”当作流氓殴打,作为弟弟的“我”,竟然不认哥哥,反将雨伞的尖端插向哥哥,甚至萌生杀兄之念。那个时代,使人人都变得疯狂焦躁,如逢人狂吠的野狗。 

    错失的爱情。《阳光灿烂的日子》的米兰,健康结实,有锥子般的眼睛,让马小军充满单纯的爱恋和莫名的欲望,然而米兰却喜欢孩子头刘忆苦,马小军的欲望幻化成对刘忆苦的疯狂仇恨。《孔雀》中的姐姐坚持以为从天而降的伞兵就是她的爱人,爱情就是她超越现实沉沦的理想,直到这个坚持被时间证明是不存在的,她才撕心裂肺地哭出来。《美人草》中的叶星雨遭遇了同为知青的刘思蒙,终因知青的派系武斗而错失爱情,两人再次相逢时,岁月已经斑白了头发。而《情人结》中的屈然和候佳,却因两家在文革中留下的仇怨,将好端端的恋情化作无望的等待,多年之后虽得结合,已是身心疲惫了。 

    爱情因了时代而错失,但它留下的记忆是那样深切。导演们将自己所认为的那个年代最美好的东西,都寄予在那些转瞬即逝的爱情上,寄托在代表爱情的美好女子上。穿碎花连衣裙的米兰,有迷一般的微笑;叶星雨柔弱的身子裹在军装里,星星一般单纯的眼睛;孔雀里姐姐的蓝色裙子、洁白衬衫和袜子……。有一点是审美的共同:这些女子,都留两条长辫子。垂在双肩膀的长辫子,这似乎是70年代女子的象征,给予那时代的男孩们多少爱情的思念。而对现在的我们,则是一种带有感伤怀旧的唯美的象征。 

    冯骥才《一百个人的十年》中,所记述的,后生如我们,只当了故事看,读来惊心动魄,于当时却是多如牛毛的真实。姜文等重新叙述,则有了变异,如上述的这些电影。在我之后出生的,只将这些词语,作了不有血肉的历史词条看,或者根本就不想了解,了解了也不信。乃至于,文化大革命,十年动乱,1966年,四人帮,这些关键词,也会逐渐被淡忘,顶多的,只成为一个词语空壳在那。遗忘就是背叛。而历史会在背叛中重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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