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小帅的两部电影

塞壬歌声

之一 青红

    王小帅真是个很知识分子气的导演。以至他影片中的挑夫、送快递者、偷渡者,还有工人,都像知识分子或者艺术家,或者说,像他自己。这很难说是他成功了还是失败。从《扁担•姑娘》、《二弟》,到《十七岁的单车》,再到《青红》,王小帅一步步在成熟。从小气、偏狭、躁动,走向安静、沉郁。《青红》还是王小帅的观念先行,其中也有不完善之处,但确实是王小帅到目前为止最好的作品。

    贾樟柯在拍《小武》时已经在酝酿《站台》,他试图阐释汾阳10年的时光流传以及他是如何将理想葬送到日常的庸碌之中;顾长卫的《孔雀》同时展现了他青春的70年代理想与现实的两条处境,人在这个处境的困惑与磨难。王小帅呢?他是想借着《青红》表达个人在时代中的命运,以及在时代中家园的缺失感。

    王小帅镜头下的贵阳,其实无所谓是真正的贵阳,它只是一个符号,那些阴郁的街道、房子,潮湿的空气,暗淡的灯光构成的小城镇,是那些内地小城的一个代表,是青红的父母一辈,那些来自上海、北京等大城市的支内支边进行三线建设们的目的地。他们的一生都被套在那里。而那些街道、房子,广播操、喇叭裤大背头或者烫发,时兴的地下舞会,邓丽军的歌,只表明主人公们所处的时代。正是这个时代,是他们无力跨越的。个体在时代中,只是执行者、服从者,不是一个改造者。当时代要求青红的父母放弃在上海的生活,投奔到支内支边的三线建设中,他们欣然而来,将青春贡献了出去,当时代变化了,原先他们热爱的一切,转眼被认为是落后的,而外面的世界正在日新月异,他们将被证明是陈旧的、会慢慢过时或被淡忘的时候,他们想挣扎着离开贵阳,回到作为时代前沿的上海去。

    时代也逼迫他们重新认识哪里是他们的家园。在家园的认知上,两代人的矛盾发生了。在青红的父母看来,贵阳所代表的内地小城镇,永远不是他们的家园,他们是暂居者,是异乡人,上海才是他们的家园,他们早晚要回去。就像摩西,他早晚要带着犹太人出埃及,埃及不是他们的家园,他们总要回到生养自己的流着奶与蜜的地方。但是,像青红、小珍这样的下一辈则不同,他们生在贵阳、长在贵阳,这里的田地、街道、学校、老师、朋友,都是他们熟悉的,甚至最初的爱情也在这,这里就是他们的家园,而上海却不是家园。当两种家园观念发生冲突时,父亲不得不以暴力、斥责、监督、管制等手段,通过阻止青红不与当地工人小根恋爱,逼迫女儿考大学,来强迫青红修正自己的家园观念;而青红,则以沉默、绝食、甚至被小根强奸后企图自杀,来表达反抗。作为另一条辅助线的小珍和吕军,索性以私奔来表达反抗。最后,两种处境都是惨淡的。留在贵阳的上海人,对自己的前景失去信心。而带了全家偷偷离开贵阳的老吴,背负的是女儿失去贞操、恋人小根因强奸被处决的重负上路,回到上海的前途又到底如何,更加迷茫。影片以三声枪响结束了一个时代,而同时展开了老吴青红一家未知又已经是伤痕累累的新时代。

    

之二 十七岁的单车

    再看一遍王小帅的《十七岁的单车》,那种青春的焦灼、激烈、执着,依旧让我震动。影片所表现的,也正是我们每个人都经历过的,由此,它才显得那么真切,那么深入心灵。

    在十七岁可能的诸多回忆中,王小帅选择了“单车”作为切入点,人物、事件、情感,围绕“单车”的失去、得到、再失去,层层打开。譬如一部交响乐,两条旋律同时进行,冲突,协和,又冲突,最后归于怅惘、平宁。激烈的争斗,如很快的快板,而朦胧的爱情、得到单车时的喜悦、阳光下少年的微笑,如温柔的慢板。影片的叙述节奏很好,张弛有度,将很简单的一个故事,叙述得扣人心弦,线条流畅,绝无多余的镜头。两个少年的表演,也很朴实真切。

    影片两条线、两个人物在叙述中对比。对于外来民工小贵来说,单车就意味着他的生存,他赖以在北京生活的理由,就譬如是他身体的一部分。当他第一次得到这辆山地车时,想着新的生活,从此开始,他单纯地笑,骑车穿过大街小巷,传送快递,不以为苦。而对于高中学生小坚来说,这山地车是他优良的成绩理所应当的报酬,是他的梦想,是他作为成熟的男的明证,也是他获取他喜欢的姑娘满满的资本。当满满说,这车挺不错,小坚的笑容如雨后的山谷。对于小贵和小坚来说,这个单车,都是他们的十七岁最重要的东西,代表了青春所应该有的一切,是必须执着去捍卫的。小贵和小坚,身份不同,在这一点上是共同的。

    但是,单车所带来的短暂的梦想和喜悦被打破了。当小贵送了个倒霉的快递出来,走到本来单车应该在的地方,他茫然了,发了呆了,单车丢了,而本来从明天开始,这辆单车就完全属于他,他已经将它从公司里赎出来了,本来马上就可拥有了,却没了,小贵在那个放单车的地方呆到半夜,沉默的眼睛终于渗出少年倔强的泪水。这辆单车是被偷了,被转卖给了小坚。以后就开始了小贵坚持不懈的寻找,如《偷自行车的男人》中的寻找一样。寻找的结果是,小坚发觉他用钱买的车被“偷”了,车被小贵“偷”走的时候,他也是一样呆在教室的窗户,没有人能理解他得到这辆车是多么不易,没人能理解他一定得找回这辆车的决心。在“找回”单车这份执着上,小贵和小坚也达到了“共同”。

    接下就是围绕单车,小贵和小坚的来回争夺,影片情绪高昂激烈起来。小坚同学众多,小贵孤身一人,但他有足够的毅力,将自己和自行车捆绑在一起。最后是协和,自行车一人一天,小贵和小坚在信守诺言上得到了和解。也许,在对待单车的执着上,他们惺惺相惜。本来故事似乎可以这样完美结束下去,但导演又安排了一场新的冲突。满满被学生中的带头大哥所迷,残酷地拒绝了小坚,这是对正在成长的自尊的极大伤害,这种伤害只能以暴力结束。结果是,小坚对带头大哥拍了一砖,而在和小贵交接单车时,两人一起又被带头大哥的兄弟们毒打。作为他们曾经争夺的焦点的单车,最终被砸烂了。小贵扛着烂的单车穿过车流人流,茫然行走,小坚坐在地上看着远去的他,他们的十七岁也是在这样的困惑中一去不复还了。

版权所有 游吟时代 保留全部权利 © 2003-2008 Youyin.com
Layout design © halfwaygully.com
Photo © cybermarti @ stock.xch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