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女郎 —— Lydia Lunch

孙孟晋

    当夜色足以把每个人遮得死死的,肯定有人想过:究竟什么样的人代表着我们都市的独立部分?时尚机器?性感动物?准知识分子?高产出的艺术家……而这些人都在迷失,或者被同化,其实真正的代表应该是反动于时髦文化体制的。或者独立于自己的清醒意识,或者在潜流里生存。

    认同于一种身份——都市的暗礁当然不在海里,它是这样一种——以人群的力量加强世俗的筹码。当代社会里的真实体验已分裂为极其个人的,你不能要求任何一家主流媒体来分享你的孤独,你也不可能再以真正的贵族艺术家的心态来从容面对创作。凡是被挤压、被致命一击、被损害了尊严的自由分子,除非他失语,否则都会在某个角落坚持着独立——其实更重要的是创造。

Lydia Lunch    比如纽约的标志,你可以举出那些摩天大楼以及在废墟上的集体无意识。但如果说那座城市的精彩,也许具有讽刺意义的是——会有人说安迪•沃霍尔的关于帝国大厦的作品,而不是它的物质主体。就音乐来看,纽约的实验精神分成了好多条平行又交叉的线索。纽约派、实验爵士、John Zorn、无浪潮、“地下丝绒”与CBGB……

    在写这篇文章前,我看了一个当代装置艺术展。有一个作品比较极端地表现了我们的都市充满了欲望——堆起一大堆食物,题目是“吃城市”。这里,我没有贬低这个作品的意思,但我会不自觉地想起这样的反抗本身也是一种迷惑。有一段时间了,我们中的很多人始终没有搞清楚身体解放与迷恋身体诱惑的区别。身体解放的革命性不是多少次性高潮的累积,否则怎么说老祖宗都要比我们彻底。面对物质的无条件地侵蚀,你可能有各种反映,杯酒的失魂、肉体的浸淫,或者精神索居,但我总是觉得六七十年代的向太空发出邀请的Sun Ra们(芝加哥爵士)要可爱得多。

    世界在不断地丰富对物质的想象,却越来越失去与之对应的东西。

    回到本文的主角上来,Lydia Lunch,如果光就黑色女郎的定义来说,她足够出色。她甚至有可能比其他几个无浪潮大将更善于挖掘自己。另外,尽管她是和无浪潮的名字连在一起的,但她的后期作品是完全两样的。夸张地说,Lydia Lunch后期的作品如果打90分的话,她前期的就只能打75分。尽管她有个崇拜者和声音模仿者——Sonic YouthKim Gordon(两人同出于一个家乡)。同样的例子也适用于Green Branca,此人早期组过两支无浪潮乐队——Theoretical GirlsThe Static,尽管他在那里面唱得非常地出色,但都抵不过他后来向莱蒙特•扬的靠拢。我个人觉得他的前几部《交响曲》是那个时代的经典,《第一交响曲》是噪音极简主义的,《第三交响曲》是非电子时代的“环境音乐”。反正也是一分为二,走出暴力艺术美学的Green Branca更精彩。

    引出了无浪潮的定义——暴力艺术美学。没有偏主流角色的Brian Eno为当时的四支无浪潮乐队监制了一张合辑——《No New York》,也许他们短暂的神经爆发不会有这样响亮的名字——No Wave。1977年,无浪潮中流砥柱的就是收录在这张LP(还没有CD)里的Teenage Jesus & the Jerks乐队中的——James ChanceLydia Lunch。他们在现场通常只表演10——15分钟,那时的Lydia Lunch只有16岁,花季之年就将身体与灵魂虚无地抛给了充满欲望的陌生城市。乐队里当时有个日本人——贝司手Reck

    无浪潮乐队不在两三年里解散,也会改弦更张的。Teenage Jesus & the Jerks没活过两年,别名为James WhiteJames Chance组了无浪潮/放客乐队Contortions(也收录于《No New York》)。Lydia Lunch也先后有了自己的温床——Beirut Slump 8 Eyed Spy,两支大半个身躯在无浪潮海洋里漂的乐队。事实上,在Eno那张划时代的合辑中,另外两支乐队也同样重要——DNAMars。前者的Arto Lindsay后来成了流行乐的改良分子,后者的女主唱China Burg和女鼓手Nancy ArlenLydia Lunch包括某一特定时刻的Diamanda Galas构成了无浪潮的女性文化景观。

    我倾向于认为:在这四支无浪潮乐队里,Mars是最出色的。他们的78年的现场《78+》色彩灰暗而更实验,绝非是疯子James Chance的萨克斯在Lydia Lunch声音与乳房狂抖边的急吼。我可以判断,Mars和沉思化的Green Branca给了“音速青年”——这支在无浪潮土壤里长大的乐队更多的启示。在这一半是前卫艺术家,一半是摇滚后代的人群里,还有几个可以提起的人:先锋小提琴手Walter Steding,我主观地认为——无浪潮里偏多的萨克斯是处于两性情爱之中的,而小提琴更容易抓住诗情,即使是暴躁的诗情;Bush Tetras,一支很快混入后朋克队伍的无浪潮乐队。朋克是有底线的,无浪潮试图没有底线,所以在Lydia Lunch的个人艺术生涯中,她拒绝和朋克乐同床而寝。

    有可能的话,把她当作一个试图了解自己的女人,而不是一个色情动物。在她暴露的照片中,在她低于地面四公尺以下的地下电影中,在她大段大段念白的“Animal”和“Fuck”的未经审查的录音中,在她把自己的鲜血逼出来的诗歌中,Lydia Lunch始终在扮演一个角色——“邪恶身体”被亮出来的女人。她不断地分析自己,不断地告诉你她强烈的性意识:手淫的满足与骑在男人身上的胜利者姿态。

    从1979年开始,她个人的首张唱片《Queen of Siam》就尝试着以一个邪恶少女懒洋洋的口吻打开千年女人的禁锢,当然她很快就在透明的玻璃上看到自己的身影,这个有着奇情的女人把两性的交往环境拆成了那种深夜的幻想,自言自语的,主动的,无所顾忌的,这种歌词与声音的走向基本上是从本能的角度出发的。性爱的都市,都市的性爱,Lydia Lunch以前急促的节奏感变成了一种暗示——恍惚而慢慢地吞没着你。

    《Queen of Siam》是完全个人经验的,《Honeymoon in Red》则描绘了身处的环境,她的肉体之歌潜入更深的地方。男性的视野加了进来——合作者、主唱之一Rowland S HowardBirthday Party成员)和Thurston Moore担任乐曲的创作,其间,对未知的确认是那样强烈,而音乐非常坚实而低调。令人惊讶的是在同样粗砺的探问里,男人总是那样伤感,而缺少女人的那份迷恋的执着。男人更会关注环境的反射,女人抬起头低下头都有她自己的世界。在《Honeymoon in Red》里,同样是悲剧格局,Lydia Lunch的呻吟是更令人战栗的。

    越往后面的专辑越像是一场梦魇,《Shotgun Wedding》的B面全是Live版。配器几乎回到摇滚上来,但她的唱更像一个阴暗的疯婆子。同样是双唱片,我更愿意听《Widowspeak》(精选)和《Shotgun Wedding》的录音室部分。

    这是一个从小受过亨利•米勒与让•热内鼓舞的女性,她离开纽约后没有停止过东移西居,就像那代“垮掉的一代”是在奔跑中完成创作的。但有一天,她突然用混浊而沙哑的声音来诵读肉体平静后的孤单,你似乎沿着她的声音发现了城市的避难所。悲哀袭上心头,死活想扔去一切,想看清她的脸,而不是她的身体。人永远注意悲哀的发生,而不注意悲哀的结局。没想到Lydia Lunch会在这样的高度和Laurie Anderson殊途同归。看来她的叙事体语言在《Hysterie》和《The Drowning of Lucy Hamilton》里动人得有点可怕。过早诞生的自传!

    Lydia Lunch最后还是离开了喧嚣,她在读懂了身体后,也读懂了孤独。就像一个人是要完成所有的使命的,生殖与反抗,死与反抗,躁动与静默,宿命与静默。她很懂得看明白自己。人与环境的关系,在Lydia Lunch那里没有刻意去寻找。但是,我还是觉得这是一个有环境意识的人,她早年的夺人目光的关于身体的屈辱与自爱不是孤立的。当然,这是一个至死都不会误缺固有主题的女性,身体在她那里是一种关怀,自我关怀。

    又想起了自己的城市,想看到持久的喷薄而出的太阳,不是欲望的,是生命的。在尊严被践踏过的与物质的亲热里,我们失去了太多的东西,包括在两性上的单纯与感激。

    人应该明白他究竟需要什么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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